时间在山谷的寂静中悄然流淌。
自那日血魔宗突袭、赤金狐吞噬心魔种后，这片曾经历经激战的渡劫之地，便彻底平静下来。
绫音阁加派了数倍人手，在方圆百里布下层层警戒。
城主府亦留下了两名金丹客卿协防。
血魔宗仿佛真的被那诡异的神魂吞噬震慑住了，半月来再无任何异动。
魏思雨依然端坐于泉眼之畔，眉目安详，周身气息沉静如水。
那场几乎将她拖入深渊的心魔之劫，在心魔种被抽离后，竟渐渐平复下来。
她眉心再无黑气缭绕，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如玉的淡淡灵光。
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始终未曾睁开。
李长生便在她身侧三丈处盘膝而坐，日复一日。
他没有再练剑，也没有再炼器。
每日只是安静地运转《长生功》，吞吐天地灵气，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时刻感知着魏思雨气息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赤金狐偶尔从灵兽袋中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看看主人，又看看魏思雨，然后缩回去继续酣睡……那日吞噬三枚心魔种，让它足足沉睡了十日，醒来后气息竟又凝实了几分，四阶初期的境界彻底稳固，神魂之力也更加强韧。
魏天澜多数时候立于远处的崖壁之上，负手远眺，身姿如松。
她不再像初时那般时时焦虑地探查女儿状况，神色间甚至多了几分从容与笃定。
偶尔她会将目光投向李长生盘坐的背影，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半月时光，便在这无言的守候中，如水逝去。
这一日，天边忽有霞光破云而来。
那是一道赤红如火的身影，周身萦绕着凝练而炽烈的金丹威压，从天枢城方向划破长空，径直落向山谷入口。
绫音阁值守弟子正要上前盘问，却在看清来人面容后，纷纷恭敬行礼。
“见过莫灵仙子……不，如今该称莫灵真人了！”
莫灵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步伐轻快地穿过层层警戒，来到了山谷深处。
李长生感应到熟悉的气息，睁开双眼，便见一袭赤红裙衫的莫灵已飘然落在他身前不远处。
她气息圆融沉凝，周身灵力精纯浩瀚，与半月前相比，俨然已是天壤之别。
“恭喜莫仙子丹成大道，从此寿元千年，逍遥天地。”李长生起身，真诚地拱手道贺。
金丹寿元千年，金丹大圆满理论寿命能突破三千载，就看你能修炼到哪一步了！
若是三千年内侥幸突破到了元婴期，那便是寿元万年！
可元婴期，当前整个北玄境都没有一个，即便是放眼整个玄灵大陆，那也是两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的顶尖存在！
莫灵看着他，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初夏骄阳：“李长老客气了。若无你那四颗火属性五行丹，我断无可能如此顺利。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依旧闭目盘坐的魏思雨，轻声问：“惊鸿仙子……如何了？”
“心劫已入平稳之境，若无意外，当能在近日勘破。”李长生道，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欣慰与笃定。
莫灵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渡过心劫，用了二十三日。”
李长生微微一怔，看向她。
莫灵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岚，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心劫之中，所见所闻，皆是最深执念、最惧失去、最不敢面对之物。有人见名利，有人见生死，有人见……”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下去。
李长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只能诚恳道：“无论如何，能勘破心劫，便是道心坚定。恭喜仙子。”
莫灵转过头，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忽而轻轻一笑，将那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明快：“爷爷说，血魔宗偷袭那日，我正在凝丹关键时刻，无法来援。李长老不会怪罪我吧？”
“城主已解释过，仙子不必挂怀。”李长生摇头，“况且，那日若非仙子携城主及时赶到威慑，后续或许还有更多麻烦。该李某多谢仙子才是。”
莫灵看着他客气而真诚的模样，眼中那抹黯然一闪而逝，随即被她藏入心底最深处。
她扬起下巴，故作傲娇地哼了一声：“知道就好！本真人可是刚出关就赶来探望你们了，这份情谊，你可得记着。”
李长生失笑，拱手道：“是，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莫灵问起赤金狐吞噬心魔种的详情，李长生便简单说了。
莫灵听得啧啧称奇，直道要寻一只魂属性灵兽的幼崽，被李长生苦笑劝退，这等异兽，百万中无一，岂是说寻便能寻的？
正说话间，一股玄妙而剧烈的灵力波动，陡然自魏思雨身上爆发开来！
李长生心头剧跳，霍然转身。
只见魏思雨紧闭了半月有余的双眸，此刻正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明亮如星辰，没有半分迷茫，没有半分挣扎，只有洞彻本心后的澄明与坚定。
她望向李长生，唇角缓缓扬起，绽放出一抹温柔而绚烂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心意相通的甜蜜，更有勘破万般虚妄、唯此心不变的笃定。
“长生。”她轻轻唤道，声音有些沙哑，却温柔得能化开万载寒冰。
李长生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万千言语涌上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同样温柔的低唤：“思雨。”
他快步上前，在她身侧蹲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魏思雨反手握住他，十指相扣，仿佛要将这半月来的思念与恐惧尽数传递。
魏天澜早已从崖壁掠下，此刻站在女儿身侧，虽未言语，眼眶却已微微泛红。
她仔细探查女儿气息，确认心劫已彻底渡过，神魂稳固无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好……好！”
莫灵也走上前来，真诚地道贺：“恭喜惊鸿仙子渡过心劫，金丹在望！”
魏思雨这才注意到莫灵也在，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李长生的手，对她颔首道谢，随即转向母亲，轻声道：“娘，我已勘破心关，接下来……需安心凝丹了。”
魏天澜连连点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回阁中！你凝丹所需的一切，为娘早已备好！”
一行人再不耽搁。
魏天澜祭出寒月舟，绫音阁众人迅速登舟，李长生自然也随行。
莫灵在舟外略作迟疑，最终并未跟上，只对李长生道：“李长老，惊鸿仙子凝丹成功时，记得来城主府报个喜。”
李长生郑重抱拳：“一定。”
寒月舟化作一道冰蓝流光，撕裂长空，直奔天枢城绫音阁驻地而去。
莫灵独立山巅，望着飞舟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山风拂过，扬起她赤红的裙裾。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心劫之中，我所见……是你啊，李长生。”
声音太轻，被风吹散，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