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我在世界黑名单 > 第349章 ‘食神\’的‘败北\’
    逃亡,一个多么狼狈又富有诗意的词。在无数电影和小说里,主角的逃亡总是伴随着惊心动魄的追逐、肾上腺素飙升的瞬间,以及某种悲壮的浪漫。但我的逃亡,只有饥饿。

    胃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拧着,拽着,间歇性地痉挛。那种空洞感从腹部中央开始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逐渐污染我每一寸理智。我躲在城市一个最肮脏的角落——一个散发着尿骚味和隔夜垃圾酸腐气息的后巷里,手里攥着一部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屏幕碎裂的破手机,贪婪地刷新着这个刚刚被我亲手引爆的世界。

    “一杯水的奇迹!”

    “‘金舌之巅’直播事故,三位评委集体陷入幸福昏迷!”

    “神秘挑战者‘x’,究竟是魔术师还是神经武器专家?”

    “全味集团股价暴跌,全球食品安全信任危机爆发!”

    网络像一锅煮沸的开水,无数的词条在其中翻滚、碰撞,喧嚣得让人头疼。他们起了各种外号,‘水神’、‘白开水之王’、‘味觉黑客’……每一个都带着惊叹、恐惧和无法抑制的好奇。当然,没人能猜到真相。他们的想象力被物理定律和生活常识牢牢地锁死了,他们能想到的最离谱的解释,无非是某种前所未见的致幻剂或者高明的集体催眠。

    可笑。我看着这些分析,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疲惫的笑容。他们像一群趴在服务器机箱外的蚂蚁,试图通过分析外壳的温度来理解什么是“代码”。

    我的胃又是一阵抽搐。讽刺,不是吗?我刚刚用一个“概念”喂饱了三位世界顶级的食客,让他们体验到了灵魂升华般的极乐,而我自己,却连一块最普通的面包都不能碰。盖亚的监控网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蛛网,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都是祂的神经末梢。只要我敢进食,下一秒,‘巧合’就会降临。或许是噎死,或许是食物中毒,或许是吃饭的餐厅刚好煤气爆炸。死亡的方式有一万种,总有一种适合我。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黑暗和后巷的臭味将我包裹,这短暂的隔绝给了我一丝喘息的机会。我累了。修改规则消耗的精神力远比想象中要大,那感觉就像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地进行高强度编程,大脑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叫着抗议。但比疲惫更甚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我向世界扔出了一块石头,激起了滔天巨浪,可这巨浪的每一朵浪花,都映照着我孑然一身的倒影。没人能理解我,没人能与我并肩。我像一个说着没人能懂的语言的幽灵,在自己的同类中穿行。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喧嚣的舆论泡沫,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食神敖苍生发声:‘那不是烹饪,那是对‘味道’的亵渎。’”

    敖苍生。这个名字在烹饪界,不,在整个现代文明里,都几乎等同于一个神只。他不是那种靠着电视节目和商业代言堆砌起来的明星厨师,他是活着的传奇,是站在人类饮食文化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个人。据说他的一道菜,曾经让一位濒死的富豪重新燃起求生意志;据说他的一碗汤,能让人尝尽一生的酸甜苦辣。人们说他不是在做菜,而是在用食物为每一个食客“开示”,点化他们的人生。

    这样一个人,他的评价,比一百个媒体的头条分量更重。

    “亵渎?”我喃喃自语,胃部的饥饿感似乎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怒火压下去了。你懂什么?你用鲍鱼海参,我用记忆情感,凭什么你的就是神圣,我的就是亵渎?

    我不知道,我这幼稚的、隔着屏幕的愤怒,在对方眼中是何等的可笑。更不知道,此刻的敖苍生,正站在他那座被称为“灶台圣域”的厨房里,陷入了远比我更深刻的、足以颠覆其一生的巨大茫然之中。

    **

    昆仑山脉深处,有一座不对外开放的庭院。这里没有名字,地图上也没有标记。想要进入这里,需要的不是金钱或权力,而是“缘法”。

    庭院的厨房,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是一座殿堂。这里没有一丁点油烟味,只有草木的清香和一种近似于檀香的沉静气息。所有的厨具都像是艺术品,被摆放在最精确的位置。阳光透过天窗,照在一尘不染的流理台上,光线中甚至看不到一丝尘埃。

    敖苍生就站在这座殿堂的中央。他年过七旬,却身形挺拔,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麻布衣,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他不像个厨师,更像个正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祭司。

    他的面前,是一尊巨大的紫砂佛跳墙瓮。瓮中,正煨着他此生最得意的作品——‘万法归元’。

    这道菜,外界传说它能“重启宇宙”,当然是夸张。但敖苍生自己知道,这道菜是他毕生“道”的凝聚。他游历四海,尝遍万物,从极北冰海的独角鲸,到南洋深渊的夜光贝,从天山之巅的第一捧雪水,到马里亚纳海沟的火山热泉……他将世间最极致的“鲜”,通过三百六十五道工序,历时七七四十九天,完美地封存于这一瓮之中。

    品尝它,不是味蕾的享受,而是一场神魂的远游。食客能在一口汤中,感受到冰川的崩裂,火山的怒吼,春笋的破土,百花的盛开。那是一种将“宇宙”嚼碎了,吞入腹中的宏大体验。他曾以为,这就是“味道”的终极,是人类所能触及的、关于“食”这一概念的最高境界。

    直到半小时前,他的弟子惊慌失措地拿着平板电脑跑进来,让他看那段席卷全球的直播录像。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个叫“x”的年轻人。看到了那杯清澈见底的白开水。看到了三位他亲手教导过的、味觉早已磨炼得非人般的评委,在喝下那口水之后,脸上露出的、他从未见过的、孩童般纯粹而狂喜的表情。

    马丁·勒布朗,一个以冷酷和精准着称的男人,他的味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能分辨出盐产自地中海还是喜马拉雅。可他昏迷时,嘴角流着口水,脸上是重温初恋时那青涩的幸福。

    田中惠子,她将烹饪视为禅道,追求的是空寂与本味。她却在幻梦中,回到了童年夏日的午后,尝到了外婆递给她的那颗最甜的西瓜,那是她一生所有“本味”的源头。

    安东尼奥,浮夸,热情,追求极致的感官刺激。他体验到的,是他第一次在地下拳赛中Ko对手后,肾上腺素和胜利欲望混合发酵的、最原始的狂野滋味。

    敖苍生关掉了视频。厨房里一片死寂。

    他懂了。在看到那三张脸的一瞬间,他就全懂了。

    那个年轻人,根本没有“烹饪”。

    他没有使用任何食材,没有动用任何技巧。他只是……绕过了“味道”本身,直接向大脑下达了“美味”的指令。

    不,甚至比那更可怕。

    他不是强行灌输了一种虚假的“美味”,那是最低级的做法。他是撬开了每个人记忆的保险柜,找到了他们各自生命中关于“美味”的定义原点,然后,将那份独一无二的、私人的、绝对无法被分享的体验,放大了千百倍,还给了他们自己。

    他最好的食材,是评委自己的记忆。他最高的温度,是评委自己的情感。

    亵渎?

    当他对弟子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涌起的其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他是在用这两个字,为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观,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而现在,这道防线,正在他自己的‘万法归元’面前,土崩瓦解。

    他拿起一个白玉汤匙,舀起一勺汤。汤色清澈如琥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包罗万象的香气缓缓升起。这是他的“道”,是他引以为傲的、用物理世界的精华堆砌起来的宇宙。

    他送入口中。

    鲜。极致的鲜。山川湖海,风雨雷电,尽在舌尖。每一个味蕾都在欢歌,神经信号如烟花般在大脑中炸开。

    若是昨天,他会为此感到圆满。这是他穷尽一生所能达到的巅峰。

    但今天,这味道,却显得如此的……笨拙。如此的……喧哗。

    它再宏大,也是“我”给予“你”的。是我敖苍生,把我认为的宇宙,灌输给你。

    而那杯水呢?

    它不给予任何东西。它只是开启一扇门,让食客自己,走进自己的宇宙。

    一个是将外部世界做到极致,一个是直接解锁内心世界。

    高下立判。

    敖苍生缓缓放下汤匙,玉匙与瓷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他输了。输得如此彻底,如此蛮不讲理。

    他不是输给了另一位厨师,甚至不是输给了厨艺。他穷尽一生磨炼的“技”与“道”,在对方那种近乎于“妖术”的“术”面前,就像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遇上了可以直接修改“金属”这个概念本身的神明。

    你还在纠结于剑的锋利与否,对方已经把你手中的剑,定义为了一根稻草。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维度的竞争。

    敖苍生看着瓮中那道依旧完美无瑕的‘万法归元’,第一次觉得,它像是一件无比精美,却又被时代彻底淘汰了的……遗物。

    他缓缓闭上眼睛,满头银发在静谧的阳光下,仿佛瞬间又苍白了几分。

    “来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联系‘人类观测阵线’。告诉他们,我之前拒绝加入的理由……消失了。我看到了一个……‘行走的神迹’。或者说,一个足以颠覆我们文明根基的……‘病毒’。”

    他一生都在追求用食物带给人们幸福。但今天他才明白,当一种“幸福”可以被如此轻易、如此廉价、如此不讲道理地直接“定义”出来时,那它就不再是幸福,而是一种最可怕的毒品。

    而那个制毒师,现在正在逍遥法外。

    **

    “悖论”咖啡馆,我终于到了这个地方。

    它藏在一条寻常的商业街背后,入口是一家看起来已经倒闭的干洗店。穿过挂满白色床单的走廊,推开一扇沉重的冷库门,里面的世界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咖啡的香气,没有音乐,甚至没有客人的交谈声。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默”。光线昏暗,桌椅的摆放毫无逻辑可言,有的椅子甚至倒立在天花板上。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却像一尊尊雕塑,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子里是颜色各异、缓缓旋转的液体。

    我知道这里的规矩:禁止暴力,绝对的信息安全,以及……等价交换。

    吧台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的男人正在用绒布擦拭一只玻璃杯。他就是“教授”。

    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胃部的饥饿感在这里似乎被某种规则压制了,不再那么尖锐,但那种虚弱感依旧存在。

    “一杯水。”我对教授说。

    教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打量了我几秒钟,然后微微一笑,推过来一杯……真正的,就是一杯普普通通的白开水。

    “今天的‘水’,可是大热门。”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恭喜你,年轻人。你成功地用一杯水,向整个世界宣战了。”

    “我只是饿了。”我实话实说,声音有些沙哑。

    “饥饿总是最原始的驱动力。”教授不置可否,“但你选择的回应方式,却一点也不原始。你猜现在全世界有多少顶尖实验室,在疯狂地分析那几个小时的直播录像?他们检测了现场的水质,空气成分,甚至开始研究那几个评委的基因序列,想找出他们集体‘癫痫’的原因。”

    “他们找不到的。”

    “当然。就像猴子永远无法通过敲打一块石头,来理解什么是‘引力’。”教授顿了顿,将他擦得锃亮的杯子放下,“但你惹到的,不止是这些凡人。你还羞辱了一个神。”

    我皱起眉:“盖亚?”

    “不。”教授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玩味,“是凡人世界里的神。敖苍生。”

    他将一个平板推到我面前。上面是敖苍生那条简短的声明,以及……另一条刚刚发布、尚未被媒体大规模报道的内部消息。

    【‘食神’敖苍生宣布闭门封灶,并将‘万法归元’的菜谱,无偿捐献给了‘人类观测阵线’下属的生物基因实验室。】

    我愣住了。我不明白这代表什么。他认输了?然后把自己的毕生心血交给一个科研组织?

    “看不懂?”教授似乎很享受我这副茫然的样子,“我来给你翻译一下。敖苍生用了一辈子,搭了一座通往‘美味’天堂的梯子,他认为那是唯一的路。然后你出现了,直接坐着电梯上了天堂,还顺便把天堂给炸了。敖苍生想了想,觉得梯子这东西确实没什么用了,于是他把梯子拆了,当成柴火,送给了那些想研究‘电梯’是怎么造出来的科学家。”

    这比喻……真他妈的形象。

    “他将‘烹饪’这门艺术,从‘艺术’的范畴,亲手降维到了‘生物学’。他用自己的‘败北’,为你指明了方向——你的能力,不是魔术,不是异能,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科学’。他告诉了‘人类观测阵线’,该从哪个方向来研究你,捕捉你。”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这比敖苍生直接派人来追杀我,要可怕一百倍。

    那个老人,他不是在对我发泄愤怒,他是在用一种冷静到残忍的方式,为整个世界“标记”我这个bUG的性质。

    “所以,年轻人。”教授的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反射着诡异的光,“你来我这里,想交换什么情报呢?关于如何填饱肚子?还是关于……如何在一个即将把你当成‘终极实验材料’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片光怪陆离、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的咖啡馆。

    我本以为我只是在进行一次小小的反击,一次示威。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当我决定在全世界面前定义那条规则时,我就已经回不去了。

    我亲手开启了一个时代。一个……以我为敌的时代。

    “我……”我张了张嘴,饥饿和疲惫让我一阵晕眩,“我想知道,下一个‘免疫体’,会是什么?”

    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怜悯。

    “问了个好问题。那么,作为交换,我需要你最宝贵的一段记忆。关于……你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这种能力的那个瞬间。如何?”

    我沉默了。那是我生命中最孤独,也最恐惧的一天。是我与这个世界产生第一道裂痕的开始。

    用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因”,去换取我能够活下去的“果”。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真是个操蛋的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