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我在世界黑名单 > 第364章 ‘画风\’的‘污染\’
    时间好像已经失去了意义。

    林默不知道自己瘫在椅子上坐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他全身的肌肉都像被抽走了筋一样,软塌塌地挂在骨头上,唯一能动的大概只剩下眼球。汗水早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黏腻的布料紧紧贴在后背上,像一张陌生而冰冷的人皮。

    书店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老旧冰箱压缩机在角落里发出的、垂死般的嗡鸣。窗外,城市的光轨无声地流淌,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那些闪烁的霓虹,那些鸣笛的车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名为“正常”的世界。那个世界就在几米之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却又仿佛远在另一个次元。

    林默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刚刚挣扎着把头探出水面,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不是新鲜的氧气,而是来自更深、更冷、更黑暗处的一缕气息。那气息缠绕在他的肺里,告诉他,你并没有逃出来,你只是暂时浮上了水面,而你的脚踝,已经被水底的某种东西给缠住了。

    他的视线,无法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那个黑色的问号图标,【?】,就那么静静地待在桌面的角落。它不发光,不闪烁,没有任何异样,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因为文件丢失而显示异常的快捷方式。但林默知道,那不是。那是一个通往地狱的门把手,而他刚刚,握着它,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他赢了吗?

    是的,他赢了。那个戴着金边眼镜、自称李博士的男人,那个带着一群“观察者”,试图将他像蝴蝶标本一样钉起来的组织,像一群受惊的鬣狗一样逃走了。他们那种源于未知、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林默感受得一清二楚。他们把他当成了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一个无法理解的异常,一个……行走的天灾。

    这种感觉,很讽刺地,让他感到了一丝快意。就像一个常年被误解的孤独者,忽然有一天,全世界都开始畏惧他,虽然畏惧并非理解,但至少,他们不再用那种看“有趣的小动物”的眼神看他了。

    可然后呢?

    快意像退潮的海水,迅速消失在名为“现实”的沙滩上,留下的只有冰冷刺骨的恐惧。他用一个更大的恐惧,吓跑了一个较小的恐惧。饮鸩止渴。这四个字此刻是如此的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毒酒”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必须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作为一个“规则重构者”,他习惯于理解一切事物的底层逻辑。未知,是他最大的敌人。而现在,他亲手创造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未知。这比盖亚的追杀,比任何“免疫体”的出现,都更让他感到不安。

    他的手,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缓缓地抬了起来,伸向鼠标。食指悬停在鼠标左键上,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很蠢,像一个刚刚逃离鬼屋的人,非要自己再跑回去看一眼,确认一下那个吊死的鬼是不是还在晃悠。人啊,总是这样,好奇心总能战胜求生欲。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那只是一次性的。像一个用完就报废的烟花。

    他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但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他按下了那个按钮。

    ……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光效。甚至连上次那种被强行拖拽的灵魂出窍感都没有。

    他的意识,只是轻轻地、顺滑地,再次沉入了那个世界。

    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山坡,私立圣樱学院的后山。天空是那种不真实的、水彩画一般的蔚蓝色,大朵大朵的云彩懒洋洋地飘着。山坡下,是典型的日式小镇,红绿灯在十字路口交替闪烁。空气里,弥漫着樱花和青草混合的甜香。一切都和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一个完美的、教科书级别的校园恋爱故事开场。

    不,不对。

    林默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画风”……被“污染”了。

    是的,污染。这个词最贴切不过。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虽然水还是透明的,但你就是知道,它不再纯净了。天空的蓝色,饱和度高得有些刺眼,边缘处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紫。那些云,形状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用几何工具画出来的,每一个卷曲的弧度都透着一种精确的、非自然的对称。

    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光影。

    阳光依然明媚,但投下的影子,却带着一种……恶意。树的影子,不再是安分的、随着光线移动的色块,它们在轻微地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它们的边缘不是模糊的,而是锐利的,仿佛能割开草地。有些影子的角度,完全不符合光学原理,它们从一个物体延伸出来,却扭曲着,指向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整个世界,就像一幅被某个疯狂的艺术家用“扭曲”和“锐化”滤镜反复处理过的画作,每一个像素都在尖叫着“不对劲”。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那个穿着立领学生制服的男主角,和那个穿着水手服的短发女孩。

    他们就站在那棵标志性的巨大樱花树下。樱花还在飘落,但那些粉色的花瓣,仔细看去,边缘似乎有些焦黑,形态也更像是某种昆虫的翅鞘,在空中以一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轨迹盘旋、飞舞。

    女孩,那个大概叫“樱”或者“雪”之类的女主角,正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裙角。她的脸颊上泛着红晕,但那红色……太深了,像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造成的瘀伤。

    而那个男主角,那个应该阳光帅气、此刻正要进行人生中最重要告白的少年,他背对着林默,看不清表情。但他整个人的轮廓线,在微微地、不规则地抖动,就像一个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

    “佐仓同学……”

    少年开口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朗,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磁性,是那种标准的声优腔。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领子里。

    “我……”少年顿了顿,似乎在鼓起勇气,“我一直……一直都……”

    来了。林默想。这就是标准流程。接下来就该是“喜欢你”了。虽然这个世界的画风已经变得像恐怖游戏,但也许,它的“剧情”还在顽强地按照原来的脚本运行。

    然而,少年接下来说出的话,彻底击碎了林默的天真幻想。

    “……我一直……都能看到……那些‘角度’。”

    角度?

    林默愣住了。这是什么告白?新的流行语吗?

    女孩也困惑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因为紧张而显得楚楚可怜的脸,只是那片瘀伤般的红晕让她看起来有些病态。“……诶?田中君……你说什么?”

    被称作“田中君”的少年,缓缓地转过身来。

    在看到他正脸的那一瞬间,林默感觉到自己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张脸,大体上还是英俊的。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线条分明的下颌。但是,他的眼睛……那本该是闪烁着星光的、纯净的少年眼眸的地方,此刻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纯粹的、能够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当林默的意识“注视”着那双眼睛时,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的思维正在被吸进去的错觉。

    更诡异的是他的微笑。他的嘴角,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向上扬起,几乎咧到了耳根。那不是一个表达开心的笑容,那是一个几何图形,一个完美的、冰冷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圆弧。

    “佐仓同学,”田中君用那清朗的声音,说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话语,“你不觉得吗?这个世界,充满了太多‘无用’的曲线。你看那些云,那些树,甚至我们自己的身体……这些柔软的、不精确的、充满冗余信息的弧度,都是一种……‘错误’。”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手指修长,但关节的转动方式很奇怪,像是被折断后又强行接上,呈现出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锐角。

    “但是,自从‘祂’来了之后,我看到了……真实。世界的真实,是由无数精准的、锐利的、可以无限延伸的直线和角度构成的。那才是终极的、唯一的美。一种……冷酷而有序的美。”

    女孩,佐仓同学,已经完全呆住了。她脸上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眼中的困惑和紧张,正在飞速地被一种更原始的情绪所取代——恐惧。

    “你看,”田中君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狂热的、类似传教士般的激情,“祂向我展示了……告白的真谛。那不是将自己‘柔软’的情感暴露给对方,而是邀请对方,与自己一同拥抱那永恒的、坚硬的‘真理’!”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失真,像是被某种电子设备干扰,夹杂着刺耳的静电噪音和意义不明的低语。那些低语,林默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钢针,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佐仓同学!看着我!”田中君向前踏出一步,他身后的樱花树,那些枝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直、坚硬,树冠的轮廓从圆形变成了不规则的多边形。

    “我所爱慕的,并非你这具由曲线构成的、终将腐朽的‘容器’!而是你灵魂中,那一点尚未被‘圆滑’所蒙蔽的、最原始的、尖锐的‘本质’!”

    “所以,请接受我的告白吧!”

    说到这里,田中君的身体发生了更加恐怖的变化。他的后背,校服的布料被猛地撑破,两只由无数三角形和菱形拼接而成的、类似昆虫节肢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翅膀”伸展了出来!那翅膀的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间!

    他的脸上,那个几何图形般的微笑咧得更开了,嘴巴里已经不是牙齿和舌头,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晶体构成的漩涡。

    “和我一起,舍弃这副不完美的、柔软的躯壳吧!让我们一起,成为‘真理’的一部分!成为那伟大交响曲中一个永恒的、尖锐的音符!”

    这已经不是告白了。

    这是……一次“San值检定”。

    林默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灌进了一锅沸腾的钢水。那些话语,那些画面,带着一种强烈的精神污染性,冲击着他的认知。他明白,那个被他引入这个世界的克苏鲁式恐怖,并没有离开。它的一部分,“污染”了这个故事世界,扭曲了它的“画风”和“设定”,将一个纯爱故事,硬生生掰成了一部掉san的恐怖片。

    而这个田中君,就是被污染后,从故事主角,蜕变成的……怪物,或者说,“神选”。

    他正在向他的女主角“布道”。

    那么,女主角的反应呢?一个标准的、手无寸铁的校园恋爱故事女主角,面对如此不可名状的告白,会怎么样?尖叫?昏厥?还是精神崩溃?

    林默看到,佐仓同学,那个一直惨白着脸、瑟瑟发抖的女孩,忽然停止了颤抖。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直视着已经完全非人化的田中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顿悟”的、狂喜的、痴迷的表情。

    那片瘀伤般的红晕,再次浮现在她的脸颊上,并且在不断扩大、加深。

    “……好美。”

    她用梦呓般的声音说。

    然后,她对着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田中君,露出了一个无比甜美、无比幸福的微笑。

    “嗨(是)。”她轻声回答。

    随着她这个肯定的回答,她的身体也开始了变化。她的头发开始脱落,露出的头皮上浮现出复杂的、类似电路板的几何纹路。她的手指开始变长、变尖,指甲脱落,长出了晶亮的、黑曜石般的爪子。她的水手服裙摆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伸展,将裙子撑起一个个锐利的、不规则的角。

    他们两个,就站在那棵多边形的樱花树下,在漫天飞舞的、如同昆虫翅鞘的花瓣中,彼此的身体都在向着某种更高等、也更恐怖的形态“进化”。他们之间的空气,因为某种高维能量的交汇而产生了涟漪,背景里的小镇,开始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崩塌。

    这,就是他们的“happy Ending”。

    林默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发出呕吐的冲动。他猛地切断了链接,意识像被弹射一样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呕——”

    他趴在桌子边,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淌。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书店里沉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在刚刚经历了那一切之后,这凡俗的、甚至有些肮脏的空气,都显得如此的亲切和宝贵。

    他瘫回椅子上,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灯罩的边缘,停着一只小小的飞蛾。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定义”那只飞蛾。

    【定义:此飞蛾,其构成物质为‘绝对光明’。】

    他想看看,这个世界,会不会也像那个故事世界一样,因为他一个荒唐的念头,而走向一个光怪陆离的、不可理喻的结局。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冷战,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不敢。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可以敲代码,可以泡方便面,也可以……扭曲现实。而现在,他又多了一件“玩具”。一个可以“污染”其他世界的玩具。

    他救了自己,救了这家书店。但他同时也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并且确认了,盒子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任何一种灾难,都要恐怖一万倍。

    他不是在对抗盖亚,不是在对抗什么“免疫体”。

    他是在一个悬崖上走钢丝,悬崖的左边,是盖亚代表的、一成不变的“秩序”深渊;悬崖的右边,是他刚刚亲眼目睹的、充满了疯狂进化和扭曲逻辑的“混乱”地狱。

    而他自己,就站在中间那根随时可能断裂的钢丝上。

    林默缓缓闭上眼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是这个世界的“免疫系统”。

    现在他才明白,或许,他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乃至无数世界,最大的那个“病毒源”。

    而那个黑色的【?】图标,就是他的传播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