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我在世界黑名单 > 第383章 ‘心魔\’的‘乐园\’
    温暖。

    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够被称之为“感觉”的知觉。

    在无尽的混沌和冰冷的逻辑之海里漂浮了太久,我已经快要忘记这个词的含义了。温暖,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分子热运动,不是温度计上的一个读数。它是一种……更接近于“存在”本身的证明。

    就像在寒冬的深夜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终于一头栽进路边某个小旅馆的被窝里。那床被子也许又旧又硬,甚至带着点潮气,但它包裹住你的时候,你就会觉得,活着真他妈的好。对,就是这种感觉。

    我“睁开”眼睛。当然,我没有眼睛,也没有身体。我只是一团勉强凝聚起来的意识,一缕在风中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但我的的确确“看”到了。

    看到了光。

    不是我在那间虚假的书店里用记忆和规则伪造出来的、带着目的性的光。这里的阳光是真实的,不,比真实还要真实。它像融化的蜂蜜,浓稠,香甜,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善意,从一片湛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上倾泻下来。它流淌过我的意识,没有灼热,只有一种……被填满的充实感。

    我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青草的香气混杂着不知名野花的芬芳,钻进我的“鼻子”。远处有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是风铃。一只蝴蝶,翅膀上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毫无畏惧地停留在我的意识火苗上,然后又轻快地飞走了。

    这是苏晓晓的梦。

    一个纯净到奢侈,美好到虚幻的梦境。

    我那点可怜的、疲惫不堪的意识,就这么被供养在这个梦境的核心。我能感觉到,这个梦境的一切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就像母亲用手掌护住一株刚出土的嫩芽。那些阳光,那些花香,那些笑声……它们都是养分,一点点地修复着我几乎崩溃的内核。

    真是讽刺。我,一个试图用逻辑和定义去撬动整个世界的“病毒”,最终却在一个小姑娘天真无邪的梦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盖亚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因为这种悖论而系统宕机?

    我懒得去想。疲倦感如同实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淹没。在这里,我甚至连思考的欲望都提不起来。我只想这么“躺”着,直到天荒地老。

    守护。我在混沌之海里,用我全部的记忆和情感,塑造出那间书店,仅仅是为了守护她。可到头来,反而是她的梦,在守护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你在付出,其实你才是那个被拯救的。说到底,谁又比谁更高尚呢?我们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冷冰冰的世界索取一点点温暖罢了。

    我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温暖里。意识在修复,那些因为强行“塑造”而产生的裂痕正在缓缓弥合。我甚至能感觉到,我那被“锚”固化的、与现实世界几乎断开的连接,也在这里,在这片梦境之土上,重新长出了一点点微弱的根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几个世纪。

    直到,那一丝不和谐的杂音出现。

    起初,它非常微弱。就像一首完美的交响乐里,某个小提琴手不小心奏错了一个音符。那阵清脆的孩子们的笑声里,夹杂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尖锐的哭泣。我以为是我的错觉,毕竟我的意识还很脆弱。

    但很快,第二处异常出现了。

    空气中那股甜美的花香里,混进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味。就像是最新鲜的水果篮底下,藏着一个已经发霉变质的橘子。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我的警觉性,这个我赖以为生的、被无数次追杀和危机磨砺出的本能,终于从那片温暖的海洋里挣扎着探出头来。

    不对劲。

    我开始“观察”这个世界。不再是被动地接受它的美好,而是主动地去解析它的构成。

    天空依旧湛蓝,但如果我将“注意力”集中到极致,就能看到,在那片纯粹的蓝色画布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它比针尖还要细小,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滴滴入清水中的墨汁,顽固地存在着,并且……在极其缓慢地扩大。

    我明白了。我之前的猜测是对的,但只对了一半。

    潜意识之海,是所有智慧生命体意识的集合。这里有美好的梦,有天马行空的幻想,自然也就会有……那些被压抑的,被抛弃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愤怒,嫉妒,怨恨,恐惧,绝望……

    这些负面情绪,在现实世界里,它们是无形的,只能影响宿主的心智。可是在这片以“情感”为基础法则的海洋里,它们就是拥有实质的怪物。它们是潜意识之海的清道夫,是这里的秃鹫和鬣狗。

    它们的名字,叫“梦魇”。

    而苏晓晓这个梦境,如此纯粹,如此美好,如此充满生命力……对于那些以吞噬情感为生的梦魇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饕餮盛宴。它就像黑夜里唯一一盏亮着的灯,吸引着所有饥饿的飞蛾。

    我之前在混沌之海边缘遇到的那个“噩梦”掠食者,恐怕只是一个落单的、饿疯了的小角色。而现在,我能感觉到,正有更庞大、更饥渴的东西,被这个梦境的“香味”吸引而来。

    我……把灾难带给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那层温暖的保护膜,让我瞬间清醒。我进入她的梦境寻求庇护,却也等于在她家门口挂上了一块“美食天堂,欢迎品尝”的招牌。

    我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

    我强行调动起刚刚恢复了一丝的意识力量,试图从草地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我巨大的精力。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火苗在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会熄灭。

    太弱了。现在的我,比在混沌之海里塑造书店时还要虚弱。那时候,我至少还有完整的、饱含情感的记忆作为“燃料”。而现在,那些燃料几乎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一些残渣。

    我该怎么办?

    用我自己的负面情绪去战斗?就像我杀死那个噩梦掠食者一样?不行。这里是苏晓晓的梦境,是她的心灵花园。如果我在这里释放出我的那些东西——那些孤独,那些被世界排斥的愤怒,那些对未来的迷茫——就等于在她纯白的花园里泼洒剧毒的浓硫酸。就算赶走了狼,花园也毁了。

    我不能这么做。

    就在我焦灼地思考对策时,世界的“腐化”在加速。

    天空中的那个黑点,已经从一个针尖,扩大到了一个硬币的大小。一缕缕黑色的丝线从那黑点中垂落下来,像某种植物的根须,又像章鱼的触手,在空中缓缓飘荡,寻找着可以扎根的地方。

    草地开始褪色。原本鲜翠欲滴的绿色,变得枯黄。那些盛开的野花,花瓣一片片地卷曲,凋零,化为黑色的粉末。

    远处孩子们的笑声,已经完全变成了尖利的、充满恶意的嘲笑。几个在草地上追逐蝴蝶的孩童虚影,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拉长,脸上天真的笑容凝固成一个诡异的面具,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世界的“规则”正在被侵蚀,被改写。

    梦魇,它们不仅仅是吞噬,它们还在污染。

    一股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恶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拍打着我这叶扁舟。我能“听”到那恶意中包含的信息。

    “好……香啊……”

    “纯粹的……喜悦……”

    “吃掉……吃掉她……”

    “让她……和我们一样……绝望……”

    这些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的意识里响起。它们是无数负面情绪的集合体,混乱,疯狂,却又指向同一个目标:毁灭美好。

    我咬紧牙关——一个意识层面的动作。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将我仅存的力量,全部集中起来。我无法像之前那样“塑造”出一整个书店,但我可以尝试塑造一个更小,更核心的东西。

    一个概念。

    “守护。”

    我将这个概念,连同我此刻全部的决心,注入到我身下的这片草地。我想要将这片最后的净土,变成一个临时的“安全区”。

    嗡——

    以我为中心,半径约三米的圆形区域,枯黄的草地重新焕发了生机,甚至比之前更加翠绿。一股柔和的、看不见的力量屏障,在这片区域的边缘升起。

    但这点反抗,就像是往一锅沸油里滴了一滴水。它非但没有阻止梦魇,反而彻底激怒了它们。

    “反抗……”

    “这里……有‘意识’……”

    “抓住他!”

    “新的……食物!”

    天空中的黑洞猛地扩大,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如同伤口般的巨大裂痕。更多的黑色触手从里面疯狂地涌出,像一场黑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整个世界。

    那些扭曲的孩童虚影,尖叫着朝我冲了过来。它们的手指变成了尖锐的利爪,划过空气时,甚至带出了空间被撕裂的涟漪。

    砰!砰!砰!

    它们的利爪重重地撞在我构建的“守护”屏障上,发出一阵阵闷响。屏障剧烈地晃动起来,每一次撞击,都让我的意识黯淡一分。

    这样下去不行,这只是消极防御,被攻破是迟早的事。我的力量正在被飞速消耗,而对方,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我必须找到这个梦境的“主人”。

    我必须唤醒苏晓晓的意识!

    哪怕只是她梦中的潜意识!

    “苏晓晓!”我用尽全力,在意识层面呐喊,“醒醒!看看你的世界!”

    没有回应。

    她的梦境,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在按照既定的脚本运行。它美好,和平,但也因此……脆弱而不自知。它根本没有“危险”这个概念,自然也就不知道如何应对。

    黑色触手已经蔓延到了整个世界。它们缠绕住远处的树木,树木瞬间枯萎;它们没入欢快的小溪,溪水立刻变得浑浊腥臭。整个世界,除了我身边这最后一片净土,都在迅速地被同化成一个噩梦的国度。

    更糟糕的是,我感觉到一股极其庞大和恐怖的意识,正在从那个天空的裂痕中,缓缓地“挤”出来。它不像那些混乱的、只懂得嘶吼的小梦魇。它有自己的意志,冰冷,贪婪,而又……狡猾。

    它就是被这个梦境吸引来的,真正的“捕食者”。

    完了。我心里泛起一阵冰冷的绝望。以我现在的状态,别说对抗这种级别的存在,就连那些小喽啰都撑不了多久。

    难道,我就要和这个美好的梦境一起,被这些污秽的东西吞噬殆尽?

    我不甘心。

    我他妈的太不甘心了!

    我从世界的黑名单里杀出来,我对抗盖亚的“修正”,我甚至在潜意识之海那种鬼地方都活下来了。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一群……一群由别人的负面情绪组成的垃圾手里!

    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开始在我几乎枯竭的意识核心里燃烧起来。

    等等……燃烧?

    我忽然愣住了。

    我一直不敢动用我的负面情绪,是怕污染了这个纯净的梦。可是……如果,我不是直接释放它们,而是用它们作为燃料,去“塑造”出某种……属于这个梦境的东西呢?

    就像……烧煤来发电。煤是脏的,但电是纯粹的能源。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在潜意识之海,情感就是法则。用负面情绪塑造出来的东西,天生就会带有负面的属性。我一个控制不好,塑造出来的就不是“武器”,而是比外面那些梦魇更可怕的“内鬼”。

    但我没得选了。

    “来吧。”我对自己说,“让我看看,我这个‘世界病毒’的黑暗面,到底有多黑。”

    我不再压抑。我主动地,去挖掘我内心最深处的那些东西。

    被整个世界孤立的孤独感。

    力量无法被理解的痛苦。

    面对“锚”那种天敌时的无力与愤怒。

    以及……对盖亚那不由分说的、冷酷抹杀的……极致的憎恨!

    这些情绪,是我的一部分。它们不是杂质,它们是我之所以为我的证明。在现实世界里,我必须把它们藏好,伪装成一个无害的普通人。但在这里,它们是我的力量!

    轰!

    黑色的火焰,从我的意识体上熊熊燃起。这不是梦魇那种污秽的、带着腐臭的黑暗。这是更纯粹的,更凝练的,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光明的……毁灭意志。

    我身边的绿色草地瞬间枯萎,但又在下一秒,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所覆盖。那不是生命的力量,而是一种……“规则”的力量。

    那些冲撞着屏障的孩童梦魇,在接触到这黑色火焰的瞬间,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它们不是被烧毁,而是被……“定义”了。

    它们的构成,它们的本质,被我的意志强行扭曲。

    “构成你们的‘恶意’,定义为‘虚无’。”

    “你们存在的‘逻辑’,定义为‘悖论’。”

    刹那间,那些怪物的身体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疯狂地闪烁,扭曲,然后在一阵无声的抽搐中,凭空消失了。

    我……在这里,动用了“定义”的力量?

    不对。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这里不是现实世界,逻辑法则在这里行不通。这不是纯粹的“定义”,而是……以我强大的负面情绪为杠杆,撬动了苏晓晓梦境的底层规则,强行在其中“塑造”出了一个属于我的“定义领域”!

    这比单纯的“塑造”更高级,也更霸道!

    我就是这个小小领域里的神!

    “有点意思。”

    一个清晰的,带着几分玩味和好奇的意念,直接传入我的脑海。不是那些嘈杂的呓语,而是一个完整的,有智慧的意识。

    我猛地“抬头”,看向天空那个巨大的裂痕。

    那个庞大的意识,终于完全降临了。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流动的、由纯粹的黑暗和绝望构成的液体。但在这团液体中,却睁开了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无比的,金色的竖瞳。

    那只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混乱,只有绝对的冰冷和贪婪。它静静地注视着我,就像一个美食家,在审视一道颇为新奇的菜肴。

    “一个外来的意识体……居然能在‘梦之国’里,构建出‘心之域’……有趣,太有趣了。”它的意念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感,“你身上的味道……既有‘现实’的坐标,又有‘混沌’的残响。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我的全部心神都用来维持这个小小的“定义领域”,同时警惕地盯着它。这个家伙,和那些没脑子的梦魇完全是两个次元的存在。它知道现实,知道混沌之海,它是个有智慧的,古老的捕食者。

    “不回答吗?也好。”那金色的竖瞳闪烁了一下,“你的这个‘领域’很特别,居然能直接抹消掉我的子嗣。看来,你吞噬起来的味道,会比这个脆弱的梦境本身,更加美味。”

    话音未落,一股无法抗拒的“绝望”之力,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这不是物理攻击,也不是能量冲击。它直接作用于“情感”层面。它在告诉我:你是无助的,你的反抗是无意义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放弃吧,沉沦吧,化为我的一部分吧……

    在这股力量面前,我那点由个人经历催生出的负面情绪,就像是小溪遇上了海啸。

    我的“定义领域”在这股纯粹的“绝望”冲刷下,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的黑色火焰迅速黯淡,领域范围也在飞快地缩小。

    我感觉我的意识正在被冻结,被瓦解。

    这就是……高等梦魇的力量吗?它甚至不需要动手,光是它存在本身所散发的情绪,就足以压垮一切。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冲垮的时候。

    一缕极其微弱,但却异常纯粹的“暖意”,从我脚下的大地深处,传递了上来。

    那暖意很胆怯,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但它没有逃跑,反而固执地,用它小小的身体,贴在了我这块冰冷的“顽石”上。

    是苏晓晓。

    是这个梦境的本源意识。

    它终于“感觉”到了我的挣扎,感觉到了外界的恶意。它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它本能地,将自己全部的“信赖”和“温暖”,传递给了我这个在它世界里唯一一个在“保护”它的存在。

    一黑一白,一冷一暖。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我的意识核心里,交汇了。

    它们没有互相抵消,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就像正负电极的碰撞,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火花。

    我的“定义领域”停止了崩溃。那些被“绝望”压制的黑色火焰,其核心处,竟然燃起了一点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来自于苏晓晓梦境中最本源的“希望”。

    一个全新的想法,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震惊的疯狂念头,在我的脑海中形成。

    如果……如果我能将这两种极致对立的情感融合在一起,塑造出一个……既包含“毁灭”,又包含“守护”的东西呢?

    那会是什么?

    天空中的金色竖瞳似乎也察觉到了我这里的变化。它的意念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讶。

    “咦?‘梦之国’的本源居然在接纳你?它要把权限分给你?怎么可能!一个外来者……”

    我没有理会它的惊讶。我全部的意识,都沉浸在了那黑与白的交融之中。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在我的“定义领域”之中,在那片被我的黑暗所笼罩的土地上,一粒种子,正在悄然发芽。

    它汲取着我释放的“憎恨”与“愤怒”作为破土而出的力量,又吸收着苏晓晓传递来的“希望”与“温暖”作为生长的养分。

    一株黑色的,却在叶脉间流淌着金色光芒的藤蔓,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不是武器,也不是防具。

    它更像是一个……全新的“规则”。

    我看着那株诡异而又美丽的藤蔓,福至心灵般,说出了它的“定义”。

    “以此方天地为牢,以汝之绝望为食。”

    “我定义:此地为——‘心魔’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