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世界”的能力像一头刚被关进笼子的野兽,仍在疯狂冲撞。
每走一步,信息洪流便汹涌而至:
左侧三楼某扇窗后夫妻的争吵,右侧垃圾桶里腐烂食物滋生的菌群,前方五十米处墙角青苔的含水量,甚至脚下这块石板三年前被货车碾过时产生的细微裂痕......
太多了。
徐舜哲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收缩感知范围。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寻找李临安”这个单一的意图上,像在汹涌的海洋中抓住一根浮木。
能力开始响应。
视野中浮现出细密的金色丝线——那是信息层面的“痕迹”。
无数线条从老城区的各个角落延伸出来,有的明亮如新,有的黯淡将熄。
他需要找到属于李临安的那一根。
记忆里的李临安是什么模样?
在徐家那场阴谋中,他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
最重要的是,那时候的李临安已还不是诡尸状态。
“诡尸”。
徐舜哲记得这个词。
这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异常状态,肉身已死,意识却因某种执念强行滞留在躯壳中。
理论上,诡尸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丧失人性,最终变成只凭本能行动的怪物。
但李临安不同。
他反而在千年的历练下能够将意识转移到它身上。
巷子越来越深。
两侧的老式砖房挤在一起,屋檐几乎相接,只留出一线狭窄的天空。
月亮被云层遮蔽,星光微弱得照不亮脚下的路。
徐舜哲停下脚步。
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时需要更用力才能将氧气压进肺里。
两侧墙壁传来低语般的回响,仔细听却又什么都没有。
但徐舜哲的左眼告诉他,不是这样。
在“知晓”的视野里,这里被三层能量场包裹:最外层是淡金色的警戒网,任何带有恶意的靠近都会触发警报;中间层是流动的灰色漩涡,能扭曲光线和声音,制造视觉上的误导;最内层则是纯粹的黑暗,连信息流都无法穿透。
李临安在这里。
徐舜哲能感觉到,门后那个存在与周围环境产生的“信息共振”。
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频率——既非完全的“生”,也非彻底的“死”,而是卡在生死界限上的、持续不断的震颤。
他抬手,准备敲门。
手指悬在门板前三寸时,又停住了。
该说什么?
“请帮我算一卦,看我还能活几天”?还是“我抢了别人的能力,被天外系统通缉,三天后肃正者就要来了,您老有没有破解之法”?
无论哪种,听起来都像疯话。
徐舜哲深吸一口气,指节最终还是叩了下去。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三息,再次叩门。这次力道重了些,门板发出沉闷的呻吟。
依然寂静。
就在徐舜哲准备第三次叩门时,门后传来锁舌转动的声音。
“咔嗒。”
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透出来,只有更深的黑暗。
是“李临安”。
“你来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那具诡尸。
但诡异的是他的状态。
徐舜哲的左眼能“看见”,诡尸的肉身与他背后之间,有无数细密的银丝相连。
那些银丝一头扎进诡尸的四肢百骸,另一头没入地面那些符文,像植物的根须,也像傀儡的提线。
它的背后,李临安本人正坐在里边,而李婧缘则是在准备些什么。
“你来了。”
“你的身体......回来了?”
“嗯......算是托你的福了,进来吧,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
“......嗯。”
待李婧缘准备好东西后,李临安没有立刻开始,而是转头看向徐舜哲:“在我起卦之前,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什么?”
“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接了一个电话。”
李临安说,瞳孔里映出徐舜哲骤然绷紧的脸,“是你那位‘兄弟’打来的。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你,我说没有。他又问我,如果你来找我,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徐舜哲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说什么?”
“他说——”李临安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确切的措辞,“‘告诉那小子,欠的胳膊,别想赖账。在那之前,他要是敢死,老子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他拽回来,再杀一次。’”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徐舜哲站在原地,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疼痛,是更复杂的东西——暖的,涩的,像一杯滚烫的苦茶灌进冰封的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傻吗”,想说“关他什么事”,想说“让他滚远点”。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你们都是一个样。”李临安忽然说,“虽然行事像个疯子,但你们骨子里,都还信着一些东西。比如义气,比如承诺,比如‘兄弟’这两个字的分量。”
徐舜哲猛地抬头。
左眼里金色的光晕剧烈波动,信息洪流差点失控。
他强行压下,咬紧牙关,直到牙龈传来血腥味。
“别说了。”他嘶哑地说,“算卦。”
李临安静静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算哪方面的命?”李临安呷了口茶,问得随意。
“生死。”徐舜哲说。
“生死太大。”李临安摇头,“说具体些。”
“我还能活多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厅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幽蓝冷焰晃动了一下,墙壁上那些古籍的影子跟着扭曲,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李临安静静看着徐舜哲。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倒映出徐舜哲此刻的模样:狼狈,破碎,但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废墟里的钢筋。
“徐舜哲,”李临安缓缓放下茶杯,“你知道的,命不是这么算的。”
“那该怎么算?”
“命是河流,不是水洼。”李临安伸手指了指地面,“你问能活多久,就像问这条河什么时候干涸。可河会不会干,不只看天时,还看地势,看源头,看中途有没有人截流改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看河里那滴水,愿不愿意被太阳晒干。”
徐舜哲听懂了弦外之音。
“你是说,我还有选择?”
“一直都有。”李临安说,“从你拔出那根银针开始,从你接过奥法斯之脐的‘馈赠’开始,从你......”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从你拿走不该拿的东西开始。每一步,都是选择。”
徐舜哲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茶水的热气升腾,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白雾。雾气里,他仿佛又看见慕云醒那双蒙着泪的眼睛,看见她嘴唇轻颤说“疼”的模样。
“那些选择......”他喉咙发紧,“已经做了。”
“做了,不代表不能回头。”李临安说,“回头不是抹去脚印,是换条路走。哪怕脚印还留在泥里,哪怕泥已经干了,路总在脚下。”
这话说得玄,但徐舜哲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李临安在告诉他:罪已经犯了,孽已经造了,但人还可以往前。哪怕前路更黑,哪怕脚下都是荆棘。
“我时间不多。”徐舜哲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皮肤下,那些细密的金色纹路隐隐浮现,像活过来般缓慢流淌。
那是“知晓世界”能力的外显,也是某种证明——证明他已经踏进了那个常人无法理解的领域。
李临安的目光落在他掌心。
道士看了很久,久到幽蓝冷焰又晃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变幻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