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巡查卫出发的日子,选在了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
龙虎山山门前,二十三道青色身影肃然而立。明松一身玄色道袍,腰悬法剑,神情凝重。在他身后,是精挑细选的二十三名精锐弟子,人人背负法器行囊,面有慷慨之色。
林沐风亲自送至山门。
“此去南海,责任重大。”他站在石阶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归墟节点乃乾云道长用命标注之地,不容有失。记住,首要任务是侦察、评估、预警,若遇新截教势力,避免正面冲突,保存实力为上。”
“谨遵代掌门之命!”二十三人齐声应诺。
明松上前一步,抱拳深深一揖:“代掌门保重。南海之事,明松必竭尽全力。”
林沐风扶起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过:“这是与昆仑指挥部的直连信道,若有紧急情况,不必经天师府中转,可直接联络赵知秋或周毅局长。记住,你不仅是天师府的弟子,更是这盘大棋中的一枚重要棋子。”
明松双手接过,郑重合入怀中。
“去吧。”
明松转身,率众踏上下山的石阶。青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深处。
林沐风在山门前伫立良久,直到最后一道人影消失,才缓缓转身。
随行的两名执事弟子正要跟上,却被他摆手制止:“你们先回去,我想独自走走。”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恭敬退下。
林沐风独自沿着山道折返,却没有回松涛苑,而是拐入一条偏僻小径,直奔后山。
那里,有一处他昨日才发现的隐秘所在——一座废弃多年的了望台,位于龙虎山第三峰半山腰,地势高峻,可俯瞰大半个山门区域,却因年久失修、山路难行而少有人至。
半个时辰后,他已盘膝坐在这座荒草丛生的了望台上,周身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仿佛一块山石,一棵枯木,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从这里望出去,龙虎山的殿宇廊庑、山门道路、弟子往来,尽收眼底。
饵已经放下。
现在,只等鱼来。
同一时刻,龙虎山后山某处偏僻院落。
葛长青盘膝坐在静室中,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册页。那是从紫霄院废墟中取回之物,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玄尘多年来与外界联络的记录——人名、时间、地点、暗语,事无巨细。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记录上:
“丙申年三月十七,夜,野猿坡,来人着黑袍,气息阴晦,自称‘影使’,言‘主上’欲与紫霄院结盟,共图大事。玄尘允之,约定期限,互换信物。”
信物。
葛长青手指轻轻敲击着册页。那件信物,如今就在他手中——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刺骨,正面刻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反面是扭曲的符文。
那日葛洪从紫霄院废墟带回的,就是这个。
他原本只是想搜罗玄尘遗留之物,以备日后与林沐风讨价还价,没想到竟挖出这么一件要命的东西。
新截教。
影主。
与玄尘早有勾结。
这些,张清远知道吗?张乾云知道吗?林沐风那个外人,又知道多少?
他正沉吟间,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事先约定的暗号。
葛长青神色一凛,将令牌和册页收入暗格,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亲传弟子葛洪。葛洪面色紧张,压低声音道:“师父,山下来了人,说……说是故人求见,请您往野猿坡一叙。”
野猿坡。
葛长青瞳孔微缩。
“什么样的人?”
“弟子没看清。来人裹着黑斗篷,气息……很阴,弟子离着三丈远,都觉得浑身发冷。”葛洪顿了顿,又道,“他让弟子转告您一句话:‘信物既已归主,主上欲与故人重续前缘。’”
信物。
主上。
重续前缘。
葛长青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回复他,今夜子时,野猿坡。”
葛洪领命而去。
房门重新合拢,静室内,葛长青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这步棋凶险。新截教是什么东西,他比普通弟子清楚得多——那是比玄尘更危险百倍的存在。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但另一方面,他又实在不甘心。
林沐风那个外人,凭什么?就凭一枚天师印,就凭几句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就想在龙虎山当家做主?就想把他葛长青几十年攒下的基业连根拔起?
还有张清远,闭关不出,把烂摊子甩给一个外人,这是什么道理?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去看看。若对方给的条件足够,未必不能借力打力。若情况不对,以他的修为,脱身总没问题。
夜幕降临。
龙虎山东北麓,野猿坡。
这片区域山深林密,怪石嶙峋,因常有野猴出没而得名。白日里也少有人至,入夜后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葛长青独自穿行在林间,手中扣着一道雷符,周身真元暗暗流转。
约定的地点是一处山坳,三面环石,一面临崖。他到时,那里已有一道黑影等候。
黑影裹着漆黑的斗篷,周身气息阴冷,与周围的黑夜几乎融为一体。见葛长青到来,那人缓缓转身,斗篷兜帽下,隐约可见一双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
“葛长老,久仰。”那人的声音嘶哑低沉,仿佛砂纸摩擦,“我代主上,向您问好。”
葛长青没有靠近,保持着三丈距离,沉声道:“你们想要什么?”
“痛快。”那人轻笑一声,“我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天师府藏真洞内的一件东西。”
葛长青心中一跳:“什么东西?”
“一卷手稿。”那人道,“张乾云生前所留,记载着他对七处节点的调查记录。尤其是……”他顿了顿,“关于‘影主’真身所在的那一部分。”
葛长青皱眉:“什么七处节点?什么影主真身?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葛长老不知道,但林沐风知道。”那人不急不缓,“张乾云临死前,将手稿和地图留在了藏真洞。林沐风入洞那日,想必已经取走。我们只要那卷手稿,至于天师府别的东西、别的人,我们一概不碰。”
葛长青冷笑:“你们倒会挑。藏真洞乃掌门秘地,非执天师印者不可入,我如何取得到?”
“取不到手稿,就取林沐风的命。”那人的声音陡然转冷,“葛长老只需在我们动手时,打开山门西侧的一处禁制,放我们的人入府。剩下的,不劳您费心。”
葛长青瞳孔骤缩:“你们要攻山?”
“不是攻山,是斩首。”那人纠正,“林沐风一死,天师印无主,张清远闭关不出,天师府群龙无首。届时葛长老以元老身份出面收拾局面,顺理成章接掌大权。我们得手稿,你得龙虎山。如何?”
葛长青沉默。
这个提议,不可谓不动人。
但新截教的话,能信几分?
似是看出他的犹豫,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隔空抛来。葛长青接住一看,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珠子,触手冰凉,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订金。”那人道,“此珠名‘聚灵珠’,可吸纳方圆十里灵气为己用,佩戴修行,事半功倍。事成之后,还有十枚相赠。”
葛长青握着那枚珠子,感受着其中充沛到惊人的灵力波动,心念电转。
良久,他终于开口:“何时动手?”
“三日后。”那人道,“林沐风启程赴昆仑之日,便是他毙命之时。届时山门外会有动静引开守卫,你只需在约定时刻,解除西侧‘紫光阁’后的禁制一炷香时间。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葛长青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那就……一言为定。”
黑影笑了笑,身形缓缓融入黑暗,消失无踪。
葛长青独立良久,将那枚聚灵珠收入袖中,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同一时刻,野猿坡另一侧,一处隐蔽的岩石缝隙中。
潜鳞屏住呼吸,将整个对话过程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待葛长青和那黑影先后离去,他才缓缓挪动身形,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消失在山林之中。
半个时辰后,这条情报摆在了林沐风面前。
了望台上,林沐风就着夜明珠的微光,将潜鳞的密报仔细看完,神色平静如常。
“三日后,西侧禁制,斩首行动。”他将密报折好,收入怀中,望向山下灯火零星的天师府,嘴角微微勾起。
“饵放了,鱼咬了。”
“三日之后……倒是个好日子。”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夜风吹动衣袂,远处有夜鸟惊起,掠过苍茫山林。
大战将至,他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23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