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县委小会议室。
还是那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几天前,陈卫国还坐在这里,意气风发地想给李泽岚一个下马威。
而现在,首位换成了周远山。
市委书记林建明和市长郑文斌,破天荒地坐在了长桌的两侧,神情严肃,像是在旁听的学生。
市委副书记赵立行则被“请”到了最末尾的位置,面如死灰,面前连茶杯都没有。他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会议室里没有开空调,但气温比冰窖还冷。
李泽岚站在一块临时搬来的白板前,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记号笔。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开口:
“周书记,各位领导。根据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阳山案的脉络,已经基本清晰。”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陈卫国】**
“一切的源头,始于八年前。陈卫国从市交通局空降至阳山,担任市委书记。八年时间,他利用职权,在工程建设、人事任免、财政拨款等领域,编织了一张覆盖全县的利益网络。这张网,让他成了阳山的‘土皇帝’。”
李泽岚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这张网需要‘营养’。经过初步核算,陈卫国在任期间,通过各种手段侵吞、挪用的财政资金,不低于九位数。为了维持这张网的运转,他必须不断寻找新的敛财项目。直到三年前,‘乡村饮水工程’出现了。”
他顿了顿,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将“饮水工程”四个字框了起来。
“这个项目,对陈卫国而言,是一场饕餮盛宴。但要把这场盛宴吃到嘴,他在阳山的权力还不够。他需要一个来自市里的、强有力的支持者和分赃者。”
李泽岚走到白板另一侧,写下了第二个名字。
**【王建军】**
“副市长,王建军。他,就是陈卫国在市里的‘天’。”
“王建军的切入点,是华清化工。三年前,他力主引进了这家号称‘技术先进、环保达标’的明星化工企业。但实际上,华清化工的核心工艺会产生一种处理成本极高的剧毒化工废料。如何处理这些废料,成了王建军的心病。”
李泽岚在“华清化工”和“王建军”之间,画上了一条粗重的连接线。
“于是,一个一石三鸟的毒计诞生了。王建军利用职权,推动了阳山的饮水工程项目。他让自己的夫人成立‘瀚海建设’,拿下总包;再由‘瀚海建设’将工程分包给陈卫国的儿子陈斌控制的‘诚信建筑’。这样,工程款的大头,顺理成章地进了王、陈两家的口袋。这是第一鸟。”
“为了利润最大化,陈斌的公司采购了最劣质的工业排污管,替换了合格的饮用水管道。仅仅材料差价,就让他们获利数千万。这是第二鸟。”
“而最关键的第三鸟,”李泽岚的声音降到了冰点,“王建军利用陈卫国在阳山的绝对控制力,将华清化工本该花费巨资处理的剧毒废料,伪装成普通建材,秘密运进阳山,直接沉入了作为水源地的城西水库。处理费省了,证据也‘处理’了。”
会议室里,林建明和郑文斌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们知道事情严重,但从未想过,这背后的交易竟是如此的肮脏和恶毒。
李泽岚在“城西水库”下面,写上了一连串的名字。
【刘广利(溺亡)】
【张德全(塌方)】
【王秀兰(医疗事故)】
“这张罪恶的网,必然会有人发现。刘广利,水库管理员,他发现了沉入水底的秘密,于是他被锁上铁桶,‘意外’溺亡。张德全,北山矿区的技术员,他可能发现了华清化工的废料污染了地下水,于是他在一场不大不小的‘塌方’中永眠。王秀兰,试点村的村民,她可能只是因为长期饮用毒水身体不适,多问了几句,就成了需要被‘医疗事故’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而执行这些‘清除’任务的,就是以市卫生局副局长马建国为代表的,王建军和陈卫国在各个系统安插的棋子。”
李泽岚放下笔,白板上,一张由人名、公司、金钱和死亡交织而成的巨网,触目惊心。
“这张网的顶层,是市里的保护伞。这就是我们遇到的第三个人。”
李泽岚的笔,指向了会议室角落里,那个已经失魂落魄的赵立行。
**【赵立行】**
“市委常委,常务副书记,赵立行。他是陈卫国的‘伯乐’,也是王建军在常委会上最坚定的盟友。他为这张网提供了最关键的政治庇护,让所有的举报信都石沉大海,让所有可能的调查都无疾而终。作为回报,他享受着这张网带来的政治红利和……其他利益。”
“这就是整个阳山案的完整链条。一张网,两个人,八年血。”
李泽岚说完,退后一步,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林建明和郑文斌看着白板,手脚冰凉。这哪里是一张腐败网,这分明是一张吃人的网!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远山,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没有看那张令人作呕的白板,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李泽岚身上。
“说完了?”
“说完了。”
“不。”周远山摇了摇头,“你只说了‘什么’,没有说‘为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李泽岚身边,指着白板上那两个核心的名字——陈卫国,王建军。
“一个县委书记,一个副市长,他们都是在党旗下宣过誓的干部,不是天生的恶魔。是什么让他们敢于联手,犯下如此滔天罪行?是什么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一手遮天,视几十万人的性命如草芥?”
周远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不是一个问题。
这是一场拷问。
林建明和郑文斌都低下了头,这个问题,他们回答不了。
李泽岚迎着老师审视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随即拿起了记号笔。
他没有再写任何名字,而是在“陈卫国”和“王建军”的上方,画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圈,将所有人都圈了进去。
“因为他们发现,权力本身,可以成为一种‘产业’。”李泽岚的声音冷静而残酷。
“在这个‘产业’里,党纪国法是‘生产成本’,可以想办法规避;人民的利益是‘外部耗损’,可以忽略不计。他们用权力交换利益,再用利益巩固权力,形成了一个自我循环、自我增值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他们不再是人民的公仆,而是这个‘权力产业’的股东。阳山,就是他们的矿场。老百姓,就是矿。他们要做的,只是用最低的成本,挖出最高的价值。”
“所以,他们敢。”
话音落下,周远山的眼中,第一次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只是深深地看了李泽岚一眼,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秘书道:“把东西拿过来。”
秘书立刻递上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周远山将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李泽岚面前。
“这是省纪委刚刚拿到的一份口供。王建军的老婆,在香港被我们的人‘请’了回来。她交代了所有事。”
周远山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李泽岚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
“她说,三年前,华清化工之所以能绕过环保评估,火速落地,不是因为王建军能量大。”
“而是因为,当时省里有一位实权人物亲自打了招呼。这个人,不仅帮华清化工摆平了所有手续,还‘建议’王建军,把阳山的城西水库,作为处理废料的‘环保试点’。”
“王建军,不过是一只被推到前台的狗。他贪婪,愚蠢,但还没蠢到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去赌一个必然会爆的雷。他之所以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背后站着一尊连省里都得罪不起的佛。”
周远山看着李泽岚,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那位给王建军勇气的省领导,他的秘书,昨天晚上,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泥头车,撞进了江里。”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