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县委大会议室。
能容纳两百人的会场,此刻只坐了不到五十人。稀稀拉拉,却又泾渭分明。
前几排,是硕果仅存的几位县委常委,和各局办的一把手。他们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的老僧。后几排,是各乡镇的书记镇长,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停地往前排那些空着的、曾经属于陈卫国和赵立行心腹的位置上瞟。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猜测和一丝病态的兴奋。
阳山的天,塌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那个亲手把天捅破的人,来告诉他们,这片天,以后姓什么。
会议室的侧门被推开。
李泽岚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夹克,手里只拿着一个笔记本,步伐不疾不徐。他没有走向过去属于县长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到了会议桌最中心、那个曾经只属于陈卫国的主位前,站定。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泽岚环视全场,眼神平静,却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人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会场每一个角落,“今天召集大家,不开长会,只说三件事。”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第一件事,救人。”
“从现在开始,成立‘3·15毒水事件’医疗救治领导小组。我任组长,卫生局局长、县医院刘院长任副组长。立刻组织全县所有医护人员,对所有接入问题管道的村庄,挨家挨户进行体检筛查。所有确诊及疑似病患,不计成本,全力救治!钱不够,县财政兜底!财政不够,我去找市里要!市里没有,我卖血也给你凑上!”
“一句话,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阳山百姓,因为这件事,死在我的任上!”
话音刚落,宣传部长刘伟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陈卫国倒了,但他经营多年的根基还在,自己作为旧部的代表,此刻表个态,既是试探,也是为自己争取主动。
“第二件事,换水。”
李泽岚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道:“成立供水安全保障领导小组。水利局、住建局牵头。立刻切断所有问题管网,协调消防、环卫,动用一切力量,保证在合格管道铺设完毕前,所有村庄每天都有干净的饮用水供应。同时,立刻启动新管道招标采购程序,我要在一周内,看到第一批合格的管道进场施工!”
“第三件事,查人。”
李泽岚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前排每一个人的脸。
“由县纪委、县公安局牵头,配合省市专案组,对阳山案所有涉案人员,一查到底!不论职务高低,不论牵涉到谁,绝不姑息!”
三件事,三把刀,刀刀见血,直指要害。
会场里,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宣传部长刘伟清了清嗓子,终于抓住了发言的机会。他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沉痛而恳切的表情。
“李书记,您的指示高屋建瓴,我们坚决拥护。但是……”
他话锋一转,用一种为大局着想的语调说道:“但是,我们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稳定问题?现在全县上下人心惶惶,这么大张旗鼓地搞体检、搞清查,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而且,县财政刚刚因为华清化工的事,几乎断流,现在又要同时启动这么多耗资巨大的工程,恐怕……难以为继啊。依我看,我们应该先以维稳为主,循序渐进,等省市有了更明确的指示……”
【来了。】
李泽岚心中冷笑。还是那套陈词滥调,还是那种捂盖子的官僚做派。
他没有看刘伟,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公安局长周凯。
“周凯。”
“到!”周凯猛地站起,身姿笔挺。
“我问你,是老百姓的命重要,还是某些人头上的乌纱帽重要?”
周凯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洪亮如钟:“人民的生命高于一切!”
“好。”李泽岚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落回刘伟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刘部长,你刚才说,怕引起恐慌?”李泽岚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老百姓喝着毒水,每天都在恐惧自己会不会死,你跟我谈怕引起恐慌?你怕的,不是老百姓恐慌,是你自己的位子坐不稳吧!”
“我……我没有!我是为了大局!”刘伟的脸瞬间涨红,汗珠从额角渗出。
“你还提到了钱?”李泽岚的语调陡然转冷,“财政局长,你来告诉刘部长,我们县里,现在到底有没有钱?”
财政局长赵天成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声音都在发抖:“报告李书记,根据……根据最新的查抄结果,我们在陈卫国及其亲属名下的多个隐秘账户中,发现了……发现了总额超过1.7亿的非法资金。目前,这笔钱已经由专案组暂时冻结。”
1.7亿!
会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伟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李泽岚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书记在离开前,给了我一个授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专案组期间,任何干部,以任何理由,阻碍医疗救治、供水保障、案件清查三项工作的,一律视为‘3·15’特大案件的共犯!”
“周凯!”
“在!”
“从现在开始,县公安局成立督查组,24小时巡查。但凡发现有阳奉阴违、消极怠工、推诿扯皮的,不管他是谁,先带走,后审查!”
“是!”周凯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
“先带走,后审查!”
这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旧官僚的心上。他们瞬间明白了,李泽岚手里的,不是尚方宝剑,而是一把可以随时见血的屠刀!
刘伟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他刚才那番话,不是试探,是自杀。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李泽岚的目光从刘伟身上移开,仿佛他已经不存在了,“我给大家一天时间,消化今天的内容。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这里,听取各个小组的具体行动方案。”
“散会。”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停留。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李泽岚的背影彻底消失,众人才仿佛活了过来。他们看着瘫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的刘伟,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庆幸。
幸好,刚才站起来的不是自己。
阳山,真的变天了。
李泽岚回到办公室,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会场上,他有多强硬,此刻就有多疲惫。
破局难,守局更难。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刚想给自己倒杯水,桌上那部加密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是苏晴。
他接通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晴晴,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那边不是深夜吗?”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苏晴的声音,而是一个带着哭腔的、无比焦急的女声,是他的岳母。
“泽岚!不好了!晴晴……晴晴她……”
李泽岚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妈,您慢慢说,晴晴怎么了?”
“她……她刚才突然肚子疼得厉害,见了红!医生说……医生说可能是要早产!现在已经推进产房了!”
“泽岚啊,你快回来吧!我怕……我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