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跑去车间找赵海霞。赵海霞正在记录数据，头也没抬。
“陈安，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小姨，你头上还疼不？”
赵海霞摸了摸头上的疤。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我爸说你是女强人。”
赵海霞笑了。“你爸瞎说的。”
陈安说不是瞎说，是我自己觉得。
夜里，赵雪梅跟陈云说陈安最近老往冻干厂跑，陈云说让他跑，总比在家玩泥巴强。
赵雪梅说谁玩泥巴了，你家孩子早不玩泥巴了。陈云说不玩泥巴玩啥，玩猫。
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陈云脚边，喵了一声。陈云摸了摸它的头，它咕噜咕噜念经。
周德茂的院子里，葡萄架搭好了，黄瓜也爬藤了，西红柿开了花。
他每天早起浇菜，傍晚拔草，日子过得比在南方还规律。
秀兰说你比我们这些干活的还勤快，周德茂说闲着也是闲着。
秀兰给他送了一袋冻干苹果片，让他尝尝。
他嚼了一片，说脆，就是没有新鲜苹果的汁水。秀兰说冻干的就这样，水分抽走了，营养还在。
周德茂又嚼了一片。“给陈安带点去，孩子爱吃。”
秀兰说好。
钱满仓从山东回来了。他跟陈云汇报，山东分社的大棚运行正常，产量稳定，北京那边的货款已经到账了。
王主任想让合作社在那边建个育苗基地，省得从总社运苗，运费太贵。陈云说可以，让李虎负责技术，钱满仓负责建设。
钱满仓翻开本子记下了。他问秀兰最近咋样。陈云说你问她自己。钱满仓没问。
晚上，钱满仓去冻干厂看秀兰。秀兰正在车间里盯着生产线，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刚回来。来看看你。”
秀兰别过头。“有啥好看的。”
钱满仓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机器轰隆隆响着。过了好一会儿，秀兰说：“你瘦了。”钱满仓说：“你也瘦了。”
赵海霞从质检室出来，看见他俩站在那儿，又缩回去了。她跑到车间另一头，跟韩玉说老钱回来了。
韩玉说秀兰姐想他了，赵海霞说你看出来了？韩玉说谁都看得出来。
秋天，参地该追肥了。韩忠从鹿场拉了几十车鹿粪，堆在地头发酵。
陈云跟着撒肥，陈安也来帮忙。陈安十一岁了，力气大了不少，能扛半袋肥料。陈云说你歇会儿，陈安说不累。
赵海霞下班后也来帮忙，穿着工作服，戴着手套，跟韩忠一起撒粪。赵雪梅站在地头看着，眼眶红红的。
秀兰从冻干厂过来，站在赵雪梅旁边。“嫂子，你哭啥？”
“没哭。风迷了眼。”
秀兰递了张纸巾给她。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赵海霞说今天累惨了，胳膊抬不起来了。
赵雪梅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陈安说小姨你不行，我扛了一下午肥料都没喊累。
赵海霞说你是小孩，精力旺。
陈云没说话，吃着饭。煤球蹲在灶台上舔爪子，舔完了跳下来，蹭陈云的腿。
陈云没理它，它又跳到炕上，窝在陈安枕头边，咕噜咕噜念经。
韩玉放下饭碗，看着陈云。
“姐夫，我想考大专。”
陈云抬起头。“考啥专业？”
“检验。学了以后对冻干厂也有用。”
陈云想了想。“考。学费合作社出。”
韩玉低下头。“我自己出。”
“你刚上班，哪有钱？”陈云把烟掐灭。
“学费合作社出，算你借的。毕业了还。”
韩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陈安揪着煤球的尾巴，煤球叫了一声没跑。
赵海霞说你揪它尾巴它不疼啊，陈安说它没叫。赵海霞说你又不是猫，怎么知道它不疼。
陈安把煤球抱起来搂在怀里，煤球咕噜咕噜念经。
韩玉要考大专的事，在屯里没引起多大动静。
倒是秀兰听说了，专门来找她，问是不是真的。韩玉正在质检室整理数据，头也没抬。
“真的。我想考省卫生干部学校的检验专业，半脱产，周末上课。”
秀兰在凳子上坐下来。“那你以后就不在冻干厂干了？”
“干。周末去省城上课，平时不耽误上班。”
秀兰想了想，说那行，你跟小霞商量好，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韩玉说我跟她说过了，她同意。
赵海霞从车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秀兰姐，这批次的产品指标有点波动，你让前处理那边注意一下原料清洗。”
秀兰接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又是那个供货商？”
“嗯。建议换一家。”
秀兰拿着报告出去了。赵海霞坐下来，韩玉把书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一页。
赵海霞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现在就开始复习了？韩玉说基础差，得早点准备。
“小玉，你真想好了？半脱产也得两年。”
“想好了。学出来对工作也有帮助。”
赵海霞没再劝。
晚饭时，赵雪梅在饭桌上提起这事。
她给韩玉夹了一筷子菜，说你一个人去省城上课，住哪儿。
韩玉说我不住校，当天去当天回。陈安说省城那么远，当天回得来吗？韩玉说早上六点的火车，八点到，下午四点的火车回来。
赵雪梅说不折腾吗？韩玉说不折腾。
钱满仓也在，端着饭碗没怎么说话。
秀兰在灶房盛汤，他时不时往灶房看一眼。陈云看在眼里，没吭声。
赵海霞放下筷子。“姐夫，山东那边新上的育苗基地，技术员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周末可以过去帮忙。”
陈云说不够再找你。
张庆恒来了。他没上炕，站在灶房门口，说乡里要开农业现场会，在红星屯开，让陈云准备准备。
陈云说现场会都看啥？张庆恒说看大棚、看加工厂、看冻干厂、看合作社。
陈云说那得收拾收拾，张庆恒说你自己收拾，我帮你通知各家各户，把卫生搞好。
“现场会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十五号。”
陈云点了点头。
张庆恒走了。赵雪梅说乡里也真是的，开现场会也不提前打招呼。
陈云说提前一个月还不算打招呼？赵雪梅说一个月够干啥的。
陈安说妈你别急，我帮你打扫卫生。赵雪梅说我急啥，你爸才急。
陈云说不急，该咋样咋样。
周德茂在院子里摘了一根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他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看见陈云从大棚那边过来，喊了他一声。
陈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