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之巅,残阳如血。

    通往三分校场的汉白玉长阶上,

    旌旗蔽日,数万名天下会帮众身着红衣,列阵如林,声势浩大得足以让任何闯入者胆寒。

    但偏偏就是这里,一个枯朽的老人正在艰难跋涉。

    他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每迈出一级台阶,他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洒落在冰冷的石阶上,瞬间被高处的寒风吹干。

    他太老了,老得像是一株早已枯死的古树,仅凭着最后一口气在支撑。

    “这就是剑圣,怎么看起来快要死了?”

    “这样的剑圣,如何是帮主的对手?”

    众人困惑,窃窃私语中尽是对老人的轻视。

    背负重剑的路明非,静静地站在台阶的一侧。

    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出声打扰,而是主动为这位老人让开道路。

    他听说过剑圣。

    但也仅限于传闻。

    不过他在这位老人身上感受到了将生命完全燃烧,只为绽放刹那光华的决绝。

    前方,老人的脚步越来越慢。

    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广场边缘。

    面对着那旌旗蔽日人山人海的天下会,面对着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雄霸。

    这一刻,他的肉身也到了极限。

    “雄霸,接老夫这最后一剑。”

    嗡——

    一种无法形容的波动,以剑圣为中心,瞬间横扫整个三分校场。

    路明非眉头微皱,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刹那间,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厚重的铅云压低,仿佛天塌一般。

    红色的旌旗,黄色的龙椅,蓝色的天空,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成了死寂的灰白。

    风停了。

    飘扬的旗帜定格在半空,褶皱清晰可见。

    喧嚣的人群瞬间失声,所有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张大的嘴巴,惊恐的眼神,挥舞的手臂,全部凝固在了这一刻。

    就连雄霸,那个不可一世的枭雄,此刻也保持着抬手防御的姿势,僵硬在原地。

    他眼中的霸气消失了,只剩下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惊恐。

    时空凝固。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站在剑圣身后的石阶上,虽然身体还能勉强活动,但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仿佛身陷深海万米之下,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千倍的努力。

    而在这一片死寂的灰白中,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老人那枯朽的肉身中走了出来。

    那身影与老人一般无二,但不再佝偻,不再衰老。

    他如同一柄出鞘的神剑,浑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每走一步,周围的空间便随之扭曲震荡。

    “元神出窍?”

    “以精神干涉物质,在现世中构建属于自己的绝对领域?”

    路明非站在领域的边缘,感受着那粘稠如胶的空气,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

    这老人家,触碰到了他可望不可即的境界。

    凝固的画卷中,唯有剑圣的元神是鲜活的。

    他缓缓腾空而起,逼近雄霸。

    他手中无剑,但他自己就是剑。

    在这股掌控一切的无上剑势中,所有的生命都失去了对自我心灵的掌控。

    人们依然站立着,但眼神恐惧惊骇,眼瞳却无法缩小。

    他们失禁,尿水却无法打湿衣裤。

    他们想尖叫,却张不开嘴;他们想喘息,空气却停止了流动。

    甚至连云层中的雷声,山间的风声,都被这无形的屏障彻底封锁,变成了哑剧的字幕。

    这种死亡的压迫感,甚至让身为旁观者的路明非体内的气血都开始躁动不安。

    这一剑如果刺向的是他,他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

    路明非在心中给出答案。

    他只能向上一次那样,借助青铜门逃遁,否则在这片被冻结的时空里,单纯的肉体防御毫无意义。

    “不过这也同时证明了,不过当一个人拥有了超越生死的信念时,物质的衰败便无法囚禁精神的升华。”

    “当精神意志足够强大,就能形成绝对领域。”

    眼看剑圣的元神已经逼近雄霸三丈之内,雄霸的眉心已经被无形的剑意透入。

    只要再进一寸,一代枭雄必将命丧当场。

    然而就在这时,石阶下冲上来一道并未被剑意锁定的身影。

    步惊云,因急于向雄霸复仇,这股强烈的执念让他勉强抵抗住了空间凝滞的压力。

    他双目赤红,发疯一般冲向战圈。

    而他的路径之上,挡着的正是剑圣那具毫无防备的肉身。

    旦肉身被触动,元神与肉体的联系必将紊乱。

    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将因为后继乏力而自行崩溃,剑圣的一世英名也将毁于一旦。

    就在那指尖距离剑圣肉身仅有毫厘之差时。

    一声叹息,轻轻地在步惊云的脑海中响起。

    这叹息声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就像是师长看着犯错的学生。

    一直站在一旁的路明非看着莽撞冲出的步惊云,微微摇了摇头。

    悄然点燃的黄金瞳中流淌出一股温润而浩瀚的光芒。

    他体内的混元聚变劲化作一道柔和却不可逾越的屏障,横亘在步惊云与剑圣之间。

    紧接着,路明非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在步惊云的灵魂深处震荡。

    “且退,且看。”

    仅仅四个字。

    却蕴含着路明非的无上威仪,以及他对剑圣那惊世一剑的尊重。

    步惊云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迎面而来。

    这股力量并不伤人,却让他那疯狂前冲的身形硬生生止住。

    他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团厚重的棉花里,所有的杀意,戾气,仇恨,在这一瞬间都被这股博大的力量温柔地化解。

    随着路明非意念的引导,步惊云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后飘退了三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只是整个人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路副堂主并未看他,而是对着总坛那个发光的元神遥遥一礼。

    “前辈,请继续。”

    剑圣的元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

    那是一种吾道不孤的欣慰,也是一种将身后事托付给知己的释然。

    随后,剑圣转过头,再无后顾之忧。

    他并指如剑,不再迟疑,带着那毁天灭地斩断一切生机的无上剑意,刺入了雄霸的眉心。

    雄霸瞪大了眼睛,眼中的惊恐,不甘,野心,在这一瞬间统统凝固,然后迅速黯淡。

    剑二十三,神魔皆杀。

    剑圣元神的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

    他的剑,天下第一。

    光芒开始消散。

    元神化作点点星光,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在空中飞舞、盘旋,最后缓缓消逝在天地之间。

    而在台阶之上,那具枯朽的肉身,也随之失去了最后的一丝生机,缓缓垂下了头颅。

    雄霸,身死。

    剑圣,陨落。

    ……

    啪。

    原本凝固灰白的世界,瞬间恢复了色彩。

    风重新吹动,旗帜猎猎作响,人群的喧哗声如潮水般涌来。

    “帮主神威,那老鬼肯定死了。”

    “天下会万岁。”

    不知情的帮众们还在惯性地高呼着口号,等待着雄霸宣布胜利。

    然而。

    龙椅前的雄霸,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双眼虽然睁着,却已是一片浑浊,无半点焦距。

    “师,师父?”

    大弟子秦霜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要搀扶。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雄霸肩膀的一瞬间。

    哗啦——

    雄霸那原本魁梧的身躯,竟然一下子瘫软下去,从龙椅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帮,帮主死了?”

    文丑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什么,帮主死了?”

    “不可能,帮主武功盖世,怎么会死?”

    “真的死了,没气了。”

    整个三分校场炸开了锅。

    数万名帮众乱作一团,有的惊恐,有的迷茫,有的已经开始悄悄后退。

    一时之间,混乱与恐惧如瘟疫般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