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落在东宫西厢外廊,昨日张贴的招贤帖边角已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沈知意站在案前,手中摊开一叠应征者的名册与所呈方案,笔尖蘸墨,在纸上逐条勾画。
“翻晒、熏艾、撒雄黄——又是老一套。”她低声念着,笔尖划去三人,“这位说用硫磺密闭整仓熏蒸,倒是想得大胆,可粮食吸了毒气,百姓还能吃?剔了。”
秦凤瑶站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个布包,是昨夜从第一位应征者那儿拿来的“防潮模型”——一块木板夹着干草,糊了层泥。“这做得跟小孩搭窝棚似的,压根不透气。”她随手搁在案角,“倒是第三位,姓陈的匠人,提到了芦席夹炭粉,还画了粮垛垫高图。”
沈知意点头,将那页抽出:“他曾在江南参与过水灾后粮仓改建,记录属实。你今日带人去他住处再查一遍实绩,若确有其事,明日请来面谈。”
秦凤瑶应声出门,马蹄声很快远去。沈知意继续审阅,笔下不停,筛出五人。正要合上册子,小太监送来一封简帖——京畿驿路昨夜传信,河北两位懂地龙火道技术的工匠已接帖文,三日内可抵京。
消息刚落,萧景渊踱步进来,手里没了竹筷,换了把折扇,轻轻拍了拍桌沿:“人找到了?”
“初步定了几位。”沈知意递过筛选名单,“真正懂新法的不多,多数还在靠祖传经验混饭吃。”
萧景渊扫了一眼,点点头:“那就先看真本事的。”
两日后,三位匠人抵达东宫官仓。一位是河北老匠陈伯,满脸风霜,腿脚微跛,却一眼看出北区墙缝走向;另一位是江南技工赵师傅,随身带着一卷油纸图,展开竟是粮仓地下火道全貌;第三人是个年轻学徒,话不多,只跟着师父做事。
秦凤瑶早已带人在仓外设了临时案台,摆上茶水点心。三人未敢坐,只站着听令。
“你们带来的法子,我们没亲眼见过。”沈知意开门见山,“今日不谈报酬,先说能做什么,能做到哪一步。”
陈伯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回太子妃,我在冀州修过三座常平仓。底下挖空一层,砌砖烟道,引灶火余热循环烘地。湿气一走,虫卵就活不了。再在粮垛底铺木架,加芦席夹炭粉层,隔潮又透气。去年梅雨四十天,仓内湿度没超六成。”
赵师傅接着打开图纸:“火道宽三寸,高四寸,每丈设一测温口。热源可用厨余灶火,不必专烧柴,省工省料。若配通风窗与排湿管,效果更稳。”
沈知意看向秦凤瑶,后者已绕到仓后,指着原通风口:“现在南墙这个口子,风进不来。若改到北墙高处,配合屋脊排湿窗,形成穿堂风,可行?”
“可行。”赵师傅肯定道。
“那就试。”沈知意转身对仓管人员下令,“北区三号仓即刻清空,粮食分批挪至一二号仓,过筛查验。陈伯、赵师傅,你们今日勘测,明日出施工图,三日内开工。”
工程随即启动。匠人们先用长杆测量墙体裂缝深度,发现已渗至地基,决定拆除返潮最重的三段墙,重砌带夹层的新墙,内嵌竹管导流湿气。同时在仓底开槽,铺设砖砌烟道,连接外设小灶。
施工空间紧张,因一二号仓仍在储粮,只能半仓作业。匠人们提出“分区轮改”:先改北区,完工后再腾出其他区域翻修,确保始终有仓储粮。
第五日午后,地龙火道首次点火试运行。松枝慢燃,热气顺着烟道缓缓流动。起初一切正常,半个时辰后,一名侍卫突然跑来报告:“一号测温口发烫,有焦味!”
秦凤瑶立刻赶到现场,掀开地面盖板查看,发现某段火道出口堵塞,热量积聚,砖面已微红。她当即下令:“熄火!封锁区域,禁止靠近!”
技术人员连夜调整,重新分布火口,增加三处测温孔,并改用更易控温的松枝与桑木混合燃烧。次日清晨重启,温度逐步上升,但趋于平稳,无异常气味。
七日后,系统运行稳定。沈知意每日派人记录各仓湿度,数据显示,改良仓内相对湿度从原先的85%以上降至70%以下。二十日后,进一步降至65%,且持续稳定。
蛀米数量明显减少,霉斑不再扩散。原隔离的坏粮堆也未蔓延。
梅雨季再度来临,连阴七日,旧仓墙角重现水汽凝结,但新修区域墙面干燥如初。排湿窗定时开启,穿堂风带出湿气,炭粉层颜色变化均匀,显示吸潮有效。
沈知意翻开最新记录簿,逐页核对数据,最后在末页写下一行字:“地龙火道+高架垫层+芦席夹炭,组合可行。建议录为常平仓防损新规,报户部备案。”
她合上簿子,抬头看向站在仓门前的萧景渊。他手里拿着同一份记录,眉头舒展,嘴角微动,似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秦凤瑶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灶房那边说,他们烧饭的余火也能接一段短道过来,白烧也是烧,不如一起用。”
“那就接。”沈知意点头,“能省一捆柴是一捆。”
三人并肩走出仓院。雨刚停,天光破云,阳光照在新装的排湿窗上,反射出一道亮光,晃了一下人眼。
工匠们仍在仓内忙碌,整理工具,准备后期维护。技术人员正向仓管人员讲解日常巡检要点:每日早晚测温、检查炭粉更换周期、清理烟道积灰。
沈知意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马车。萧景渊跟上,手里仍攥着那本记录簿。秦凤瑶最后一个登车,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粮仓。
仓顶的红漆檐角在晴光下泛着新色,排湿窗全部打开,像一对张开的翅膀。
马车启动,轮轴碾过碎石路,发出沉实的响动。
车行至半途,沈知意忽然开口:“等回宫后,拟一道文书,将此次改造细节与成效列明,送工部与户部各一份。”
萧景渊点头:“顺便提一句,灶火余热可共用,别浪费。”
秦凤瑶靠着车壁,闭了会儿眼:“那些匠人,该赏的赏,愿留的留。以后各地修仓,也能有个熟手带队。”
沈知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今日最后一批湿度记录。她指尖抚过数字行间,确认无误后,轻轻折好,放入文书袋。
马车穿过宫门,青石路面渐平。东宫庭院已在望。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院中石桌,上面搁着一壶未收的茶,几只蚂蚁正围着杯底打转。
萧景渊放下记录簿,伸手拨开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