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东宫庭院里摆好了几张长条木桌,几条宽板凳也从库房搬了出来。宫人正低头摆放粗瓷茶碗,热气从壶嘴往外冒。沈知意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方素帕,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缓缓开启的侧门上。
脚步声响起,三五个百姓模样的人被小太监引着走来,衣裳洗得发白,鞋底沾着泥点。他们走得极慢,到了门前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进。
沈知意迎上前两步,声音不高:“来了?外头风大,快进来坐。”她没穿正妃礼服,只一身青灰比甲,发髻用一根银簪挽住,看上去像哪家府里的管事娘子,“今日不是问罪,也不是听颂词,就是问问你们——药局的药贵不贵?学堂的孩子累不累?”
人群里一个戴斗笠的老药工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话。旁边穿短褐的村塾先生低声道:“这……真能说?”
“怎么不能?”秦凤瑶从廊下走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手里拎着个藤编食盒,“咱们东宫没那么多规矩,坐着说话最舒服。”她说着,亲自把几条长凳往阴凉处挪了挪,又命宫人端出一盘蒸糕和几碗热茶,“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边吃边聊。”
有人松了口气,慢慢落座。茶碗碰在桌上发出轻响,蒸糕的香气散开,气氛稍稍活络了些。
正说着,萧景渊从偏殿转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剥了壳的花生。他没走主道,绕到人群后头,顺手从边上搬了个小杌子,往中间一放,坐下时还拍了拍灰。
“我前日还去外城吃了碗牛肉面,”他一边剥花生一边说,“老板说我这身打扮像账房先生,问他要不要请个记账的,他愣是没认出我来。”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有人笑出声。那村塾先生也放松下来,拱手道:“殿下微服,倒是体察民情的好法子。可咱们这些粗人进宫说话,到底心里打鼓,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回头惹祸上身。”
“没人会因言治罪。”沈知意坐在桌角,取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炭笔,“你们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改不改是另一回事,但得先知道哪儿卡着。”
老药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惠民药局开了三个月,确实方便。可安神丸一贴要八文,劳力汉子干一天活挣不到十文,谁敢天天吃?治头疼脑热的药倒便宜,可真正压不住心慌、睡不着觉的人,偏偏买不起这味。”
“不止是贵。”另一个卖菜妇人接话,“上回我儿发热,去抓退烧的方子,药铺称少了黄芩。我说按单子来,掌柜的翻白眼,说‘如今药材紧,配不齐是常事’。可我在街口看见有人拉车往南去了,车上分明堆着草药包。”
秦凤瑶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沈知意轻轻摇头,她便忍住了。
“还有学堂。”村塾先生叹了口气,“孩子们能上学是好事。可光教《孝经》《千字文》,识几个字就算完。我家侄儿回来念叨,说先生讲‘天地玄黄’,可他爹要他算今年收了多少石麦、缴多少税,他一点不会。种田要懂节气,织布要量经纬,这些没人教。”
“我们那儿有个老农会看云识雨,还会用土色辨肥力,”农户接过话,“我想让娃跟他学,可娃说学堂不让请假,去了要罚站。”
萧景渊把最后一粒花生扔进嘴里,抹了抹手:“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药得便宜些,还得保证分量;学堂也不能光念书,得教点实在本事?”
“正是。”几人齐声应道。
沈知意已在纸上划出两条线,一边写“药价分级”,一边记“实务课程”。她抬头问:“若设一种‘基础方’,常用药按成本价卖,百姓凭户帖限购,会不会好些?”
“那敢情好!”卖菜妇人眼睛一亮,“只要不断供,哪怕一次只能买三贴,也比现在强。”
“至于学堂。”秦凤瑶插话,“不如让地方上的老农、匠人、稳婆轮流进课,教半个时辰算账、量地、缝补、接生。不占正课,放在下午散学前也算添个活法。”
“还得有激励。”沈知意继续写,“孩子学会一项实用技能,记一功,积满五功换支毛笔或半匹布。先生教实务课,每月多发三百文补贴。”
萧景渊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主意是好。可降了药价,药材从哪补?开实务课,谁来教?总不能让宫里派老师下乡吧。”
“药材的事我已有打算。”沈知意合上本子,“户部尚有应急采购余款,可专列一笔‘平价药资’,向民间药商定向采买。签三年约,保销量,他们才肯扩种。”
秦凤瑶点头:“教习也不难。边军营中学堂就教骑射与文书,百姓孩子也能学点有用的东西。不如让地方乡贤参与课程设计,既接地气,又免官样文章。我已托人捎信,几个退下来的武馆师傅愿意帮忙。”
萧景渊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他看向那些百姓,语气平实:“今天的话我们都听了。能改的,尽快定下来;要花时间的,也一定推进。你们回去告诉邻里,新政不是一阵风,更不是做样子。我们改得对不对,还得靠你们接着评。”
众人起身行礼,神情不再拘谨。临走时,每人领了一包东宫特制的药茶,用油纸包着,里头是薄荷、甘草、陈皮,都是常见草本。
送走百姓后,天色已暗。三人转入内厅,烛火点亮,沈知意摊开记录纸,重新整理成册。秦凤瑶站在一旁补充细节,萧景渊坐在案尾,一手撑额,静静听着。
“药价调整草案,明早递户部预审。”沈知意将誊清的文书放入木匣,“实务课推行办法,附上两份试点乡约,交礼部与州学参议。”
“侍卫已经安排妥当。”秦凤瑶说,“明日押送文书的路线都查过,沿途换岗三次,确保无误。”
萧景渊伸手拿起那本草案,逐页翻过,最后停在“师资来源”一条上。他问:“若地方乡贤不愿出面,又当如何?”
“那就由县学牵头,招募本地有一技之长者登记授课。”沈知意答,“每季考核一次,合格者发凭证,待遇参照助教。”
他又问:“百姓若嫌手续烦琐,不来登记呢?”
“那就简化流程。”秦凤瑶干脆地说,“派人下乡,在集市设点,当场录名、当场排课。谁来教、教什么、何时教,全贴在公告栏上,让百姓自己选。”
萧景渊沉默片刻,终于将文书递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空荡,方才坐过的长凳还摆在原地,一只猫跳上去,蜷在角落打盹。
“明天朝会上,这些都要提。”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沈知意将木匣锁好,交给秦凤瑶。秦凤瑶抱匣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去休息?”
“再坐一会儿。”萧景渊没有回头,“等你们都走了,我再走。”
烛火晃了晃,映在他袖口上,留下一道斜斜的光影。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杯底沉着几片未化的糖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