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
日军新任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坐落在前国民政府的旧址大楼内。
这里本应是整个华中占领区日本皇军的神经中枢,此刻却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走廊里,往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参谋军官们,此刻都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斗败公鸡,脚步轻得生怕惊动了什么。
所有人见了面,都只是沉默地低头,然后匆匆走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名为“失败”的瘟疫。
最顶层的司令官办公室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新上任的司令官,畑俊六陆军大将,正如同笼中困兽一般,在巨大的沙盘地图前,来回踱步。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这位曾经的陆军大臣,天皇陛下面前的红人,在军旅生涯中一向以铁腕和强硬着称。
他被大本营寄予厚望,空降至此,接替因“石家庄事件”和“大别山惨败”而灰头土脸的冈村宁次,本是意气风发,准备一展拳脚,将那个所谓的“独立纵队”连根拔起,一雪皇军之耻。
可他上任不到一个月,现实,就给了他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引以为傲的“囚笼政策”,在对方那无孔不入的骚扰和破坏下,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笑话。
每向前延伸一公里的公路,所付出的帝国士兵的鲜血,甚至比打一场小型战役还要多。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刚刚被情报课长,用颤抖的双手,放在他办公桌上的那份电报。
电报的内容,短得令人心悸。
“‘益子挺身队’,于昨夜二十三时,代号信号全部消失,判定,全员玉碎。”
畑俊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电报上“全员玉碎”那几个字。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那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冰冷的恐惧。
益子挺身队。
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从整个陆军最顶尖的特务摇篮“中野学校”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
每一个队员,都精通汉语,格斗,渗透,暗杀。
他们是大日本帝国,最锋利,最隐秘的一把手术刀。
畑俊六亲自批准了这个由大本营策划的,针对李逍遥的“斩首”行动。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决。
是用一把最精良的牛刀,去杀一只,被绑住了手脚的鸡。
可现在,结果呢?
鸡,安然无恙地,在鸡窝里打鸣。
而那把锋利无比的牛刀,却断了。
不,不仅仅是断了。
是连同握刀的手,都被人给剁了,然后扔进熔炉里,化成了铁水。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司令官阁下……”
身边的参谋长,小林浅三郎中将,小心翼翼地,想要开口劝慰几句。
畑俊六猛地一回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死死地盯着他。
小林浅三郎被他那眼神,吓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畑俊六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他强迫自己,抛开所有的愤怒和屈辱,用一个职业军人最冷静的视角,去复盘自他上任以来,所有与那支“独立纵队”,与那个叫“李逍遥”的男人,相关的一切。
他想用正规军决战,堂堂正正地,碾压对方。
结果,山中大辅的第十五师团,一个满编的甲种师团,两万五千名帝国勇士,在大别山里,被对方用一种他至今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战术,给包了饺子。
师团长山中大辅,切腹自尽。
整个师团,建制被彻底打残。
他想用经济战,从内部瓦解对方。
启动“田螺姑娘”计划,用可以假乱真的高仿真伪钞,去冲击对方的金融体系。
结果,对方根本不跟你玩这个。
直接废除了法币,自己发行了一种叫“大别山边区贸易券”的东西,与粮食和子弹挂钩。
帝国银行无数专家和技术人员的心血,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废纸。
他想用最顶尖的特种部队,直捣黄龙,斩首对方的指挥官。
结果,“益子挺身队”,这支连军部档案里都找不到太多资料的,帝国的暗刃,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大别山里。
畑俊六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因为一夜未眠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大别山区的,崎岖的,用石膏做成的山脉模型。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优劣了。
也不是兵力多寡,或者装备精良与否的问题。
而是一种,降维打击。
一种他,和他所代表的,整个大日本帝国陆军,所建立起来的,那套引以为傲的战争理论,完全无法理解,也完全无法应对的,全新的战争模式。
对手,就像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
他能看穿你所有的战略部署,预判你所有的战术行动。
他可以用你最擅长的步炮协同,在正面战场上,打得你溃不成军。
他可以用你闻所未闻的经济手段,让你的金融武器,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甚至可以,用你最引以为傲的特种作战,给你设下一个,让你有来无回的,死亡陷阱。
你以为你在和他下棋。
可他,却根本不看棋盘。
他直接掀了桌子,然后用棋盘,把你拍死在了地上。
这还怎么打?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畑俊六的全身。
这种感觉,比当年在诺门坎,面对朱可夫那铺天盖地的钢铁洪流时,还要强烈,还要绝望。
在诺门坎,他虽然败了,但他知道,自己是败给了苏联人那更为强大的工业实力。
他败给了漫天的飞机和坦克。
他败得,心服口服。
可是在这里,在这片该死的大别山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败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手持着武士刀的古代剑客,在面对一个,开着高达,拿着激光枪的未来战士。
你所有的经验,所有的剑术,所有的勇气,在对方面前,都变得是那样的可笑,那样的苍白无力。
这位在军旅生涯中,一向以强硬和铁血着称的陆军大将,他的精神支柱,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垮了。
他缓缓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空白的信笺。
开始研墨。
“司令官阁下……”小林浅三郎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
畑俊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提起笔,那只曾经签署过无数道命令,决定过数万人命运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他在信笺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了几个字。
“因健康原因,请求辞去华中派遣军司令官一职……”
写完,他将笔,重重地,扔在了桌子上。
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像一滩,干涸的血。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
看着地图上,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也让他坠入无尽噩梦的地方。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喃喃自语。
“那里不是山,是一个黑洞。”
“一个能够吞噬帝国所有精锐,和所有勇气的,黑洞。”
几天后。
东京,大本营。
在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而又压抑的争吵后,最终,批准了畑俊六大将的辞呈。
一个时代的名将,一个本应在中国战场上,大放异彩的陆军强人,就此,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黯然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而“李逍遥”这个名字,在日军大本营的内部档案中,被用最鲜红的墨水,重重地,圈了整整三圈。
它的危险等级,与斯大林,罗斯福,丘吉尔等人,并列。
代号,被重新修订。
从最初的“毒蛇”,到后来的“疯子”,再到现在的……
“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