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宇从刘秋实的办公室出来后,面色如常,步伐依旧稳健,看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他冲走廊里路过的同事点了点头,便径直下了楼,往治安巡查一组走去。
刘秋实坐在办公桌后面,烟灰缸里多了好几个烟头。
他盯着刘文宇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桌上那份签了字的文件合上,放进了抽屉里,锁好。
“希望几个月之后你小子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要不然我绝对把你的屁股踢烂!”
七天后。
一大清早,刘家院子里便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氛。
往常这个时辰,院子里早就热闹开了。
孙巧云在灶台前忙活,刘大山在院子里劈柴,几个儿媳妇进进出出地张罗早饭,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鸡鸭咕咕嘎嘎地叫着,整个院子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但今天,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刘家的男女老少全都站在院子里,大大小小十几口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连平日里最淘气的小皓月都被这股压抑的气氛吓得不敢吱声,乖乖地缩在赵秀兰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院子中央,刘文宇穿戴得整整齐齐,一身深色的便装,脚蹬一双崭新嗯棉鞋,肩上挎着一个帆布挎包,脚边还放了两个箱子。
他站在那里,身形如松,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孙巧云的眼圈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绞着,指节都绞得发白了。
“三儿,你就不能再和你刘叔说说,让他换个人去?”
孙巧云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透着浓浓的不舍和心疼。
“所里那么多人呢,怎么就非得是你去?”
刘文宇看着母亲泛红的眼圈,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扯出一个笑容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娘,这是所里交代给我的任务,我没有理由拒绝。”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软了些。
“而且昨天刘叔不是来过了嘛,这个任务没有什么危险,就是去的时间长了点,但好处多啊!”
“您想想,等我这次从外地回来,我可就是治安巡查一组的副组长了!我这才进站前派出所几天啊就升官了,等以后说不定我都能做到刘叔的位置!”
孙巧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娘的再舍不得,也不能拖儿子的后腿。
她别过脸去,用手里那块手帕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赵梦荷站在刘文宇身边,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的眼眶也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倔强地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像是早晨草叶上的露珠,随时都会滚落,却始终稳稳地悬在那里。
她伸手替刘文宇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领,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在他的衣领上停留了几秒,感受着布料下那具身体的温度和脉搏。
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凉,指腹上带着做针线活磨出的薄茧,轻轻划过刘文宇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赵梦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
“但你一定得答应我,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刘文宇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倔强地噙着泪水的眼睛,看着她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发丝,心里头那股被压下去的酸涩又翻涌了上来。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那滴终于没能忍住、悄然滑落的眼泪,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温热而湿润。
“我答应你。”刘文宇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一字一顿,像是在许下一个最郑重的承诺,“最多三个月,我绝对回来。”
他的目光越过赵梦荷,落在爹娘和姥姥姥爷的身上,又扫过站在一旁的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以及那几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声音微微一缓。
“我走的这段时间,替我照顾好爹娘还有姥姥他们。”
这句话是说给赵梦荷听的,也是说给大嫂和二嫂听的。
赵梦荷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副快要决堤的泪水硬生生地忍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放心,家里有我和大嫂二嫂呢。”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又替刘文宇整理了一下挎包的背带,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你在外面别舍不得吃喝,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刘文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赵梦荷一眼,看了爹娘一眼,看了姥爷姥姥一眼,然后拎起箱子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外走去。
步伐稳健,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赵梦荷站在院子里,目送着刘文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孙巧云走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头,两个女人相互搀扶着,站在清晨的寒风里,谁也没有说话。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刘文宇衣角翻飞,也吹干了他眼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赵梦荷,包括爹娘,甚至包括刘秋实。
此行凶险,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不能不去。
边三轮的引擎发出一阵咆哮,随即刘文宇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身后,刘家院门口,赵梦荷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望着巷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晨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浑然不觉,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根在门前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