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磊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盯着水面，喉结动了动，含糊道：“……没啥大事儿。”
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任谁来看，都觉得这里面没啥小事儿。
在王福生的再三追问下，崔磊总算是说了实话。
“就是……就是以前大队管的时候，好像账目有点乱。后来荒了，也就没人提了，也不知道是不提了，还是等以后再提。”
“不过这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也就是我爸给我提了一嘴。”
陆明远轻轻的点头：“账目乱能理解。”
王福生不依不饶，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
“可是如果要包下来的话，白纸黑字得签合同的。”
“要是底下埋着雷，有人投了钱，秋后出鱼的时候被人卡脖子，那可就不是钓鱼玩的事儿了。你到底知道点啥？直说，不怪你。”
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虽然王福生年纪比崔磊小，但他经的事儿多，这些年买卖山货见到的人也多，论起社会经验来，一般大人都比不上他。
崔磊叹了口气，把鱼竿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手上的泥。
他看了看陆明远，又看了看王福生，终于压低声音。
“你们既然追问，我也不藏着了。是有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但是陆老板我先说明，这事我并不是特别清楚，都是村里人你一句我一句听来的，你们就当个笑话听听就得了，别太当回事儿。”
得到几人的保证之后。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语速放慢。
“我爸说这塘子的进水口，连着上沟村的一条老支渠。”
“八零年那会儿，大队为了保鱼苗，私自把支渠的水闸往咱这边偏了半尺。”
“旱季的时候，上沟村的秧苗差点没浇上水，两边老少爷们差点在渠埂上动扁担。”
“后来公社出面调解，口头答应丰水期两边平分，枯水期优先保农业。可这事儿没落纸面，上沟村老支书一直记着这笔账。”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有些底气不足似的说道。
“还有前年大队搞什么责任制试点，老会计他侄儿签过一份协议，交了50块钱押金，说试试养两年看看效益。”
“结果当年夏天泛塘，全死了。”
陆明远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件事的重点。
“那那份协议呢？”
“押金没退，协议也没撕，就压在大队部的抽屉里，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份协议应该到今年年底才过期。”
话说到这儿，众人心中都明了了。
刘栓柱翘着二郎腿，长舒了一口气。
“是啊，现在要是重新再签协议，人家的用水权，还有这份旧协议都得重新理一理。”
“要是处理不好，秋后收网的时候，保不准有人来说道说道。”
崔磊哂笑一声，用手挠了挠头皮。
众人沉默了下来。
陆明远也没插话，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轻轻提了提竿，浮漂纹丝不动。
他放下鱼竿，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崔磊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支。
“磊子，这事你摸得挺透。”
陆明远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用水这事确实可大可小，要是丰水期肯定没问题，可要是枯水期，那确实挺麻烦的。”
“要是一个不好，摊上了这枯水期，咱也是当农民的，肯定是要先保秧苗。”
“至于那份旧协议，五十块钱押金，搁现在不多，可涉及集体账目，不能糊弄，不然特别容易出问题。”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水面。
“不大不小的问题，最怕的是拖。拖久了，小疙瘩能长成死结，到时候要是再想把这事理顺，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刘栓柱在一旁点头：“可不是吗？”
崔磊攥着竹竿的手指微微发紧，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听出了这三人话里话外的意思。
恐怕陆明远是想要将这鱼塘包下来，崔磊的心中有了自己的算盘。
他爸在这方面很有经验，而他小的时候也跟着学了不少养鱼的知识。
对他来说，养鱼可比养鸡要简单多了，而且也不用每天走这么远，到别的村子里工作。
关键是养鱼挣钱呀。
只是这三人说到这儿又不往下说了。
崔磊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兔子。
忍了一会儿，他终于没压住那股子急切，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有些发飘。
“陆老板，你什么时候打算把这鱼塘给包下来啊？也不用另外雇人，我就行……”
话刚出口。
刘栓柱手里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有了！”
刘栓柱一声低喝，手腕猝然发力。
竹制鱼竿瞬间弯成一张满弓，尼龙线“嗡嗡”作响。
王福生一看就知道肯定来了一个大家伙。
赶紧丢下自己的竿子凑过去。
“好家伙，这劲儿！师父你稳住，慢慢遛，别硬拽！”
三人谁也没接崔磊的话茬。
刘栓柱顺着水势一寸寸收线，额头上渗出细汗，嘴里却乐开了。
“这手感，少说六七斤！明远，福生，抄网！你们俩谁要是把他给放跑了，我非跟他没完不可！”
王福生立刻拎着竹编抄网半蹲在水边。
陆明远也站起身，笑着指点。
“往浅草区带，别让他钻暗沟！”
一阵水花翻涌，一条脊背青黑、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暗金光泽的野生大鲤鱼被稳稳抄上岸。
鱼尾啪啪拍打着青草，泥点溅了三人一裤腿。
“漂亮！”
刘栓柱抹了把汗，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品相，肉质绝对紧实，这要是炖汤，肯定能奶白奶白的。”
王福生蹲下身，手指戳了戳鱼身，结果被溅了一脸泥，他也不恼，笑嘻嘻地说道。
“肥得很！今儿中午有口福了！”
陆明远帮忙把这大鱼装进桶里。
“柱子今天手气旺，今天的酒必须得你请！”
三人围着鱼说笑。
刚才崔磊那句急切的问话，被悄无声息地散在了闷热的风里。
崔磊坐在马扎上，脸颊微微发烫。
说实话，被晾在一边的滋味有点不大好受。
他心中一急，急忙站起身来，露出个讪讪的笑容。
“没想到你们竟然钓上了这么条大鱼。”
“今天运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