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的黑洞,裹挟着金光,从黑压压的云层中透过些许光亮。那光微弱而诡异,如同困兽在牢笼中挣扎时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云层厚重如铅,压得极低,仿佛伸手便可触及。云隙间偶尔透出几道暗红色的闪电,无声地闪烁着,照亮了下方那座阴郁的仙城。
卢业仙城,南城门。
管理城门的金丹后期执事,站在城楼之上,眺望着南方。他的目光穿过灰蒙蒙的天际,落在远方那片黑压压的雾气上——那雾气正在滚滚而来,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张开了它的巨口,要将整座城池吞没。
他的心中立刻警觉起来。
“来人!”他大喝一声,声音在城墙上回荡,“放斥候犬!”
四名守城士兵应声而动,从城墙的暗格中牵出四只三阶斥候犬。那些斥候犬体型如狼,通体漆黑,背生双翅,眼睛赤红如血。它们是专门培养来执行侦察任务的灵兽,速度快,嗅觉灵敏,能够在极端环境中生存。
士兵们将斥候犬放飞。四道黑影从城墙上飞起,展开双翅,无声无息地飞入浓雾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炷香了!没有任何回应。
“不应该啊……”金丹执事喃喃自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按照正常的流程,第一只斥候犬会回来汇报浓雾的组成、能见度、神识探查范围;第二、三、四只斥候犬会陆续回来报告浓雾的大小、广度、深度,以及其中有无妖兽。
可现在,一无所有。
四只斥候犬,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没有任何回音。仿佛那浓雾之中,有一个无形的巨兽,将它们无声无息地吞噬了。
眼看着浓雾滚滚而来,遮天蔽日,已不足十里。
金丹执事不再犹豫,飞身而起,化作一道流光,赶往城主府。
来到城主府后,眼前一幕更为惊人。
东西北三门的守护执事,也全部面色慌张地来到此处。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恐惧、困惑、不安。
索甲必城主不在!
城主府主簿,已经去苔莸教了——索甲必离开后,城中事务暂时由主簿打理。可此刻,主簿也去了教廷,去向那些大人物请示。
东门执事率先开口,声音急促:“东边来的是橙色的雾气!那雾气浓稠如浆,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闻之欲呕!”
西门执事接话道:“西边和北边来的是青雾和灰雾!青雾冷冽如冰,灰雾沉重如铅。我的神识探入其中,如同陷入泥沼,寸步难行!”
南门执事道:“我派了四只斥候犬进去探查,如泥牛入海,没有回应。我的神识探不到雾中,但目测……是紫雾。”
西门执事眉头紧锁,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木、水、火、土——仙城四面,被四象阵法包围了?是何方势力,敢围攻我西域仙城?”
他的话音刚落——
苔莸教廷中,冲天而起数道光柱。
那些光柱有红、有蓝、有金、有青,如同四把利剑,分别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飞去。光柱落下的瞬间,四道身影从光柱中走出,那是教廷中的高级执事,被派往四个方向探查情况。
又有一道身影,瞬间来到四人身边。
苔莸教长老,丹翘。
合体境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四人的肩上。他们将腰弯得更低了,将头垂得更下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丹翘将合体境的神识探出——百万里方圆,被他一一探查。山峦、河流、平原、森林、城池、村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都在他的神识覆盖之下。
可瞬间,他却皱起了眉头。
他的目光,落在南面。那片紫雾,在他的神识中如同一堵墙,一堵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墙。
四城门执事个个默不作声,互相看着,不敢交流。
丹翘长老在心中幽幽地喃喃自语:为何教主刚一离去,便有人大举进犯?难道已布局多时,早已在暗中观察,就等此时了?为何这浓雾如此神奇,我的神识竟穿不透,无法探查其内部一分?
忽然,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之感。
他缓缓抬头望天。
只见天际的阴云无边无际,不知何时被染成了红色。那红色不是晚霞的绚烂,不是朝日的温暖,而是一种深沉如血的暗红,如一片血海,从天压下,要将整座城池淹没在无尽的暗海之中。
“不好!”
丹翘大喝一声,面色骤变。
“这不是四象阵法,而是五行阵法!”
他来不及解释,立刻飞入城主府。他的身影在走廊中穿梭,快如闪电,片刻便来到主簿的玉案之前。城主印,就放在玉案之上,散发着幽幽的金光。
他拿起城主印,将灵力注入其中。
城主印嗡鸣一声,金光大盛。卢业仙城的防护大阵,瞬间被激发打开!
“嗡——”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地底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无形的罡气从城池的四个角落升起,在天空中汇聚,形成一个正方灵罩,将整座仙城匡在其中。
那灵罩透明如水,却又坚如钢铁。它的表面流转着金色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不停地生灭、旋转、交换,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座仙城沸腾了起来。
无数修士走上街头,交头接耳,互相询问。他们抬头望天,看着那层金色的灵罩,眼中满是困惑与恐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仙城的防护大阵打开了?
丹翘手拿城主印,迅速飞回教廷裁决圣殿。
来到圣殿的瞬间,他又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裁决圣殿,被一团白雾笼罩!
那白雾浓稠如乳,从圣殿的每一个角落渗出,从石柱的缝隙、从穹顶的壁画、从地面的石板——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它翻滚着,涌动着,如同活物,将整座圣殿包裹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丹翘将神识探入其中,犹如一片虚空,让人脊背发凉,毫无头绪。那白雾仿佛能够吞噬神识。
“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
丹翘朗声呵斥,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廷中回荡。
无人回应。
只有白雾,在翻滚,在涌动,在沉默。
他咬了咬牙,走进这白雾之中。
雾中,能见度极低。
他的目光只能看到一丈之外,再远便是白茫茫一片。他的神识更是被压缩到了极致,连身边半尺都无法探查。他摸索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大殿。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终于,他隐约看到了教主的宝座。那张巨大的石椅,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宝座上,坐着一个人影。
他大步走近,定睛一看——
顿时,汗毛炸裂!
宝座之上坐着的,正是他们刚刚商议要寻找的金允姬!
只见她一身金粉法袍,婀娜俏丽。她翘腿斜坐在宝座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放在扶手上。她的目光,如同两把刀,冷冷地注视着丹翘。
蔑视,从容——那眼神中,满是不屑。
丹翘稳住心神,怒指着金允姬,声音中满是愤怒与控诉:“不管你是谁,又或是何方势力——今日,你都难逃一死!你入我苔莸教,目的不纯!偷盗圣器,杀害教友,罪不可恕!如今还敢回来——你这辱教、叛教的行为,大逆不道,必遭天谴神罚!”
他的声音在雾中回荡,义正言辞,慷慨激昂。
但他一边说着,一边默默催动数件法宝。
他的手指在袖中掐诀,将几件护身法宝激活——一件护甲,一枚玉佩。他还将一面护神镜捏在掌心,准备随时逃遁。
他内心惧怕至极。
这金允姬,敢孤身一人前来,不知有何后手。但无论如何,自己也不敢与她硬抗——她的战绩太过惊人,自己完全没有把握。合体中期的蔺别酌、合体初期的乐德飞,加上炼虚后期的司逻琐,再加上四十四名化神期布下的黑十字大阵,都被她一人击溃。
想到她一化神境的修士,竟将自己这位合体大能吓成这样,不由得心中越发畏惧。
金允姬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长老,不觉笑出了声来。
“呵呵呵呵——”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雾中回荡,却让丹翘更加毛骨悚然。
“丹翘长老,你为何吓成这样?你莫害怕,我不杀你。我们合作一把——可好?”
丹翘一怔,正不知如何回答。
大殿外,又走进两人。
林布与楠胺。他们边走边道:“又是谁人在此布下雾阵?仙城防护大阵已启,那五行雾法已经尽被隔绝在外!教主马上回来,贼人一个也逃脱不了!”
当他们走近丹翘,又看见宝座上的金允姬时,都不由得一震。
他们正要开口咒骂——
忽然,他们四周的白雾中,出现了八道金光阵法!
那些阵法如同八个金色的笼子,将他们二人合围其中。金光流转,符文闪烁,阵法缓缓收缩,向着二人挤压过去。
“这——”
林布的话还没说完。
阵法瞬间收缩,将二人包裹其中,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同林布与楠胺,这两位炼虚境的长老,在惊讶中还没来得及吭声,便消失不见。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血迹——只有一片寂静。
生死难知。
丹翘的神识在白雾中探查不出一丈,只能靠着眼神辨别着模糊的方位与身影。刚才的金光阵法,他还没看清便结束了。
这白雾,诡异的紧。
仿佛延缓了时间,仿佛冻结了空间。
丹翘刚才还有想逃出白雾的冲动,此刻已完全没了心力。他的身体变得沉重,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自己的速度,被变慢了不知多少倍。
如果自己在一息之间能冲出裁决圣殿,那么金允姬便能在半息之内将自己困住。
算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声音中满是疲惫与妥协:“如何合作?你说来听听。”
金允姬道:“我本无意与苔莸教为敌。盗取圣器,也只是想报仇雪恨。可就算我还回圣物,此时的你们也不会给我活路。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可毕竟,是我有错在先。便想与你谈个条件。”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不急不缓。
“目前,苔莸教只有你与教主是合体境。如果我将教主困住,将你推上教主宝座——你能否放我一马?”
丹翘心如电转。
他想立刻回答,但又不能喜形于色。他必须权衡利弊,必须考虑后果,必须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谨慎道:“不论谁做了教主,讨回圣物,为教主报仇!都是坐稳教主宝座的法理依据。”
金允姬将手一扬——
两道光芒,站立在了丹翘身前。
丹翘眯眼一看,竟是——蔺别酌与乐德飞!
蔺别酌双眼空洞无神,却散发着合体后期的威压。他的身体僵硬如木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具被操控的尸体。他的身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阵法,也是枷锁。
乐德飞也是如此。他的气息,同样被提升到了合体后期。
丹翘打量着他二人,震惊无比。这二人毫无生气,却都提升了境界!他们的身上,不知被催动了多少阵法,安放了多少法宝。
金允姬道:“他们联手要杀我,要夺回圣物,我能理解。但他们杀了司逻琐——却让我心意难平。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就说他二人反叛,合谋杀死了索甲必。两败俱伤之时,又被你清理了门户。我在将曰柜与七香坛枝灯留下,你便可以自圆其说。”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
“蔺别酌与乐德飞,杀死了司逻琐与金允姬,夺回了圣器,又用圣器反叛教主,杀死了教主索甲必……”
丹翘听得心惊肉跳。
他看着金允姬,声音有些发颤:“你若能胜教主,我就依你之言,与你合作这一回。那你知道——教主去往何方,干什么去了吗?”
金允姬幽幽地道:“不管他去了哪里,总要回来。我已布下万无一失的绝灵阵,我有十成把握。”
她心想:我只用了曰柜一件圣物,便将合体后期的角鹤厉斩杀。现在我有两样圣器,而且阵法布置得更多更全——信心满满,绝无差池。
丹翘摇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话可莫要说得太满。索甲必去了三仙秘境——他若得到仙人助力,你此次的谋划,便是取死之道。”
金允姬微笑道:“那便看看,这天意如何安排吧。”
卢业仙城南面,一道流光飞至。
索甲必悬停空中,衣袂飘飞。他皱眉观看——自己才出来不到半个时辰,怎么回事?卢业仙城为何被团团雾气笼罩?
他将神识探出,发现这方圆千里的迷雾,竟然密不透风!他的神识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被弹了回来,无法进入分毫。
他飞身而起,来到苔莸教上方的千里之处。
天上的黑洞,裹挟着红光,发出渗人的恐怖威压。那红光洒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将他的面容映照得阴晴变幻。
他看着身下——一团红雾浓云,将卢业仙城从上方尽数笼罩。
那红雾浓稠如血,翻滚如潮,将整座城池包裹得严严实实。从上方看去,如同一个巨大的红色茧子,又如同一个沉睡的怪物。
索甲必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吹下。
“呼——”
一阵狂风急骤,从天而降,吹在那红色浓云之上。那风力大得惊人,足以将山峰吹塌,足以将江河吹断。
红云汹涌澎湃,翻滚不休,却不见散去。
索甲必眉头紧皱。
他凝结灵力于拳,一拳轰在红云上空。
“轰——”
一道轰鸣声,夹杂着一道雷电,打在了红云浓雾之中。那雷电三丈来粗,炽白刺目,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只在一瞬间——那浓雾吞噬了雷电!
如同一头巨兽张开了嘴巴,将那雷电一口吞下。红云翻涌了几下,然后——又将雷电喷出!
那雷电比索甲必发出的更强,更快,更烈!
索甲必虽做了防备,还是被这道雷电击在了胸口。
“砰——!”
他的身体被雷电击中,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他在空中一头栽下,没入红云墨雾之中,消失不见。
那红云翻涌了几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团红雾,还在缓缓旋转,扩散,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风,吹过。雾,翻涌。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