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门前的青石台阶,下起来比上去时更加费力。
林宵几乎是半扶着冰凉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下一级,膝盖都软得打颤,胸口那团闷痛随着呼吸一扯一扯的,额角的冷汗被山风吹过,冷飕飕地贴着皮肤。手里那瓶“养魂丹”小巧精致,触手温润,是上好的青玉,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指尖发麻,直想脱手扔掉。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温和,慈祥,条分缕析,无懈可击。每一句听起来都是为他好,为他着想,怕他涉险,怕他年少无知误入歧途。可字里行间那无形的压力,那精准敲打在“秘典”、“窥探”、“禁忌”、“牵连”这些关键词上的告诫,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呵斥更让人心头发冷。
他不是三岁孩童。若真是单纯的关心,为何要强调“一切,有为师在”?为何要特意点出“告诉你晚晴师姐也可”?这看似给了两条求助的路,实则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圈定”——你的行动,要么在我眼皮底下,要么在晚晴的视线中。不要试图脱离掌控,去做些“不该做”的事。
林宵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道观山门外的平地上,回头望了一眼。青灰色的屋脊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飞檐沉默地指向天空,整座道观安静、肃穆,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神秘。这里是他生活了几年的地方,是传授他技艺、给予他庇护的“师门”,可此刻看去,却像一头静静蛰伏的巨兽,那洞开的山门,如同巨兽沉默的口。
他转回头,不再看。胸口的窒闷感更重了,不知是伤势所致,还是心头沉压的结果。
他没有立刻回家。师父让他“好好在家静养”,他现在偏不想回去。那个冷清的小屋,此刻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他需要透口气,需要理清混乱的思绪,更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道观侧面一条长满杂草的偏僻小径,绕着山脚,往村西头方向慢慢走去。脚步虚浮,但他强迫自己一步一步向前。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他头晕目眩,喉咙干得冒火,但他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目光始终望向前方。
路上遇到两个从地里回来的村民,扛着锄头,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样子,都吓了一跳,远远就站住了脚,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毫不掩饰的疏离。一个胆子大些的,嗫嚅着喊了声“林小哥”,另一个则干脆拉着同伴,匆匆绕开了,仿佛他身上带着晦气。
林宵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也没停步。赵瘸子的死,加上他之前的“不安分”,已经让他在村里人眼中,成了某种不祥的象征。也好,无人打扰。
他走得很慢,中途不得不停下来歇了几次,扶住路边的树干,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停顿,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虚弱和伤势的沉重。师父给的“养魂丹”就在怀里,散发着淡淡的、清苦的药香。他知道,这药或许真有效,能让他好受些。但他不敢吃。
谁知道里面除了“安神定魄、温养神魂”的成分,还加了别的什么?会不会有让他昏睡不醒的东西?或者,服下后,他的行踪、状态,就会以某种方式被师父感知?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紧紧攥了攥玉瓶,终究没有拿出来。
走走停停,约莫花了平时两倍还多的时间,他才重新看到了那座孤零零伫立在荒坡下的破败土地庙。庙门依旧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林宵在远处观察了片刻,确认无人,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靠近。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庙内景象依旧,尘土、蛛网、歪倒的神像,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气息。他第一眼就看向神像底座后面——那用符布包裹的绣花鞋包袱,还在原地,被他虚掩的稻草也似乎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稍稍松了口气,挪过去,将包袱取出,打开一角,暗红色的鞋面露出,上面的焦痕和血污依旧,阴寒之气淡了许多,但那股死寂的不祥感仍在。他重新包好,贴身藏进怀里。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了,太危险。
做完这些,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什么也不想。
但不行。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他必须想,必须计划。
师父的警告,苏晚晴的忧虑,自身的重伤,村民的疏离……所有的压力,都像一层层厚厚的茧,将他紧紧包裹,几乎窒息。听从师命,回家“静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探究,或许是最安全、最轻松的选择。凭师父的本事和道观的威望,只要他不再“多事”,赵瘸子的死,最终大概也会像吴老伯的死一样,以一个含糊的“邪祟作乱”或“意外”结案,慢慢被时间掩埋。他可以继续在道观学艺,过相对安稳的日子,甚至因为“听话”而得到师父更多的青睐和传授。
可是……然后呢?
下一个守魂人遇害时,他该如何自处?下下一个呢?那些冰冷诡异的丝线,那模糊却骇人指向后山道观方向的源头,就像一根毒刺,已经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不拔出来,他寝食难安。今日可以因为恐惧和“安全”而退缩,那明日呢?后日呢?当那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当真相被彻底掩盖,当可能存在的、更可怕的阴谋在黑暗中酝酿成熟时,他,以及他在乎的人(苏晚晴,甚至其他无辜的村民),又该如何自保?
苟且偷来的“安稳”,真的是安稳吗?还是温水煮青蛙,慢性等死?
林宵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赵瘸子瞪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脖颈上细如发丝的勒痕,冰冷滑腻的无形丝线,绣花鞋上扭曲的绣纹,还有“鬼新娘”怨念深处那丝异常“有序”的操控意念……
所有这些碎片,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后山。不是乱葬岗,而是更高处,道观所在的区域。
师父越是严厉告诫,越是划出禁区,就越说明,他怕自己查到什么。他怕的,或许就是那“绣花鞋”和“丝线”背后,与后山、甚至与道观本身的某种关联。
“必须查下去……”林宵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和虚弱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但他不再是昨夜那个凭着一股热血和好奇就敢施展“画皮招魂”的莽撞少年了。师父的警告,自身的重伤,都给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课。蛮干,只有死路一条。
他需要更聪明,更隐蔽,也更有效率。
目标在哪里?绣花鞋的线索暂时断了,鞋子本身蕴含的信息已被他冒险窥探过,再难有突破。丝线?赵瘸子手里那几根是重要物证,但已被苏晚晴收走,而且太过细微,难以追查。师父那边?道观内部?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身份,贸然探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么,只剩下一个方向——赵瘸子本人。他是如何接触到绣花鞋的?他生前最后去过哪里?除了捡到鞋的乱葬岗,他是否还去过别的地方,接触过别的可疑事物?
林宵努力回忆。赵瘸子性格孤僻,瘸了一条腿,活动范围其实不大。除了自家破屋、村子周边捡些破烂换钱,以及守魂人需要定期巡视的几处坟茔集中的地方,他常去的,似乎只有……
后山脚下,靠近乱葬岗边缘,那座早已废弃的旧砖窑!
林宵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大概在赵瘸子出事前三四天,有一次他在村口遇见赵瘸子,老头子背着一个破竹篓,篓子里装着些新挖的、带着湿土的野菜,裤腿上还沾着不少暗红色的粘土。当时林宵还随口问了句“赵叔,去哪挖的野菜,土色这么怪”,赵瘸子含含糊糊地回了句“就后山老窑洞那边,阴湿,长得旺”,然后就匆匆走了,神色似乎有些匆忙,不像往日。
旧砖窑!那种暗红色的粘土,正是烧砖用的土!赵瘸子一个捡破烂的孤老头,跑去早已废弃、阴森偏僻的砖窑挖野菜?这本身就不太合理。而且,砖窑就在乱葬岗旁边,他去那里,是否不仅仅是为了挖野菜?是否就是在那里,捡到了那只绣花鞋?甚至……看到了别的什么?
这个可能性让林宵的心跳加速。砖窑远离村子,僻静无人,正是藏匿秘密、进行某些不可告人勾当的绝佳地点。如果“丝线”的源头真的与后山有关,那么砖窑这个位于山脚、又足够隐蔽的地点,会不会是某种“中转站”或“操作点”?
去砖窑!必须去!而且必须尽快去!拖得越久,师傅的监控可能越严,砖窑里可能存在的痕迹也可能被清理或破坏。
但是,怎么去?以他现在这副样子,走到村西头土地庙都差点要了半条命,再去更深入、更崎岖的后山砖窑,简直是找死。而且,他不能留下明显的离家踪迹。师父让他“在家静养”,如果他长时间不在家,很容易被发现。
他需要时间恢复,哪怕一点点。也需要一个合理的、暂时离开家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借口。
林宵的目光,落在了怀里那个青玉药瓶上。师父给的“养魂丹”……或许,可以赌一把?
他拔出瓶塞,倒出一粒丹药在掌心。丹药呈深褐色,龙眼大小,表面光滑,散发着清苦中带着一丝奇异甜香的气味。他凑近闻了闻,凭借《玄煞秘典》里零星记载的药材知识和自己这些年辨认草药的经验,仔细分辨。主料似乎是柏子仁、远志、茯神这类常见的安神药材,还混合了一些他不太熟悉的、气味更幽微的配料,一时难以断定全部。
有没有问题?他不知道。但这可能是眼下唯一能让他尽快恢复些许行动力的东西。师父若要害他,有无数的办法,似乎不必在明面赐予的丹药上做过于明显的手脚,落人口实。这药,更大的可能,是真的有疗效,但同时,也可能含有某种让服用者“安分”、“沉睡”或者便于监控的成分。
林宵盯着掌心的丹药,眼神挣扎。吃,还是不吃?
吃了,可能落入圈套,也可能获得急需的体力。不吃,以现在的状态,他寸步难行,什么都做不了。
片刻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捏起丹药,没有用水送服,而是放入口中,用牙齿轻轻咬下大约四分之一粒,含在舌下,并未吞下。他要先试试药性,观察身体反应。若是感觉不对,立刻吐掉。
微苦带甘的药液在口中缓缓化开,顺着喉咙流下。一股温和的暖意很快从胃部升起,缓缓扩散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剧痛的头部,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那针扎般的抽痛顿时缓解了不少。精神上的疲惫和惊悸感,也似乎被这暖意熨帖,缓和了许多。
药效很快,也很明显,确实是上好的安神养魂之药。至少这四分之一粒,目前看来,并无异常。
林宵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仔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除了暖意和痛楚缓解,并无昏沉、嗜睡或其他不适。他稍稍放下心,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将剩下的四分之三粒丹药重新收好。这药有用,但不能多吃,更不能按时吃。他要利用这药效恢复的窗口期。
感觉身体的沉重和虚软感减轻了一些,至少有了站起来的力气。林宵扶着墙壁,缓缓起身。他不能在土地庙久留,这里也不安全。他必须回家,做出“遵师命静养”的样子。
他将绣花鞋包袱小心藏在怀中,检查了一下没有遗漏,这才推开庙门,再次走入炽烈的阳光中。回去的路,比来时感觉轻松了些许,不知是药效开始起作用,还是心中有了明确目标的缘故。
他专挑人少的小路,尽量避开村民,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村子边缘的小屋。推开虚掩的门,屋内一切如常,冰冷,寂静。他反手插上门闩,又搬过屋里唯一一张瘸腿的木桌抵在门后。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松懈下来,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短短半天,从土地庙到道观,再从道观绕回土地庙,最后回家,这段路程对他重伤的身体来说,不啻于一场酷刑。
但他不能休息。他艰难地挪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冷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喉头的干渴和些许眩晕。然后,他走到炕边,从炕席下摸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玄煞秘典》,又找出自己之前制备的、所剩无几的“驱阴符”和那柄桃木匕首。他将这些东西,连同怀里那包袱绣花鞋,一起塞进炕洞深处一个隐蔽的缝隙里,用灰土掩好。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稍稍安心。最重要的东西藏好了。
接下来,就是“表演”时间。
他脱下那身皱巴巴、沾了尘土草屑的中衣,换上一套干净的旧衣。然后走到屋角简陋的灶台边,生了把火,将药罐架上,从屋外水缸里舀了水,又随意丢了几片姜和一把晒干的艾草进去,开始熬煮。很快,带着姜辣和艾草苦涩气味的水汽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小屋。他要制造出“病人在家煎药静养”的假象。
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林宵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身体依旧虚弱,胸口闷痛,头痛也并未完全消失,但比起早晨那种随时会昏死过去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那四分之一的“养魂丹”,确实起了作用。
他必须利用好这短暂的恢复期。师父让他“静养三日”,他等不了三日,甚至一天都等不了。夜长梦多。
他计划,就在今晚。夜深人静,子时前后。那时村里人早已熟睡,道观的人也多半在打坐或安寝,是行动的最佳时机。他要趁夜潜入后山,去那座废弃的砖窑一探究竟。
风险极大。他伤势未愈,体力不济。夜晚的后山,阴气重,邪祟出没的可能性更高。砖窑情况不明,可能空无一物,也可能藏着未知的危险。而且,他必须确保行踪绝对隐秘,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师父和道观的人。
但他没有选择。这是目前唯一清晰、且可能有所收获的调查方向。他必须去。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林宵强迫自己喝了两碗又辣又苦的姜艾水,弄得满头大汗,看起来更像染了风寒的病人。他又服下了另外四分之一粒“养魂丹”,这次是整粒吞下。他需要更多的体力,也需要赌这药里没有即时发作的、让他沉睡的成分。他赌师父暂时还不会用这种激烈的手段控制他,毕竟“静养”的指令刚刚下达,立刻让他昏睡不醒,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药效再次缓缓化开,暖流滋养着受损的神魂和身体。他盘坐在冰冷的土炕上,闭目调息,不是修炼,只是尽量让呼吸平稳,让心跳和缓,积蓄着每一分可能的力量。脑海中,反复勾勒着去往后山砖窑的路线,设想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被暮色吞噬,无星无月的夜晚如期而至。村里最后一盏灯火也熄灭了,整个黑水坳沉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风声呜咽,穿过屋檐和树梢。
林宵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没有了白日的虚弱和彷徨,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冷静与决绝。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最深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色旧衣。将剩下的“驱阴符”和桃木匕首贴身藏好。又从那包“养魂丹”里,倒出最后一粒,犹豫了一下,没有吃,而是用油纸包好,也塞进怀里。也许关键时刻用得上。
他轻轻移开抵门的木桌,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异常动静,这才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并未闩死。
他站在自家小屋的阴影里,最后回望了一眼道观所在的后山方向。那片山峦在浓重的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模糊的轮廓,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道观的灯火早已熄灭,融入一片黑暗。
林宵收回目光,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村子西头,朝着后山脚下那座被遗忘的废弃砖窑,迈开了脚步。身影迅速融入无边的夜色,如同滴水入海,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