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云舟身上的月白棉布短衫随动作晃了晃，宽松的同色裤管被躺椅的卷云纹边角勾住向上滑了一截，露出的小腿几乎看不到肌肉，与手臂一样，瘦得只剩骨架了。
他双脚刚贴着哑光的抗菌板材站起来，久未沾地的双腿猛地一颤，突然一软，整个人就要跌回躺椅上。
彦阳见状，眼疾手快，右手一把从吴云舟的身后穿过，揽住了他的腰，使他没有跌回去。
略微适应之后，吴云舟才重新站稳了脚步，但双腿在微微发颤，显然坚持不了太久。
看到这个情况的彦阳明白，搀扶着吴云舟前进是不可能的了，于是轻声道：“我来背您吧。”
说罢，便走到了吴云舟的面前，低下身子，做出了背人的准备动作。
吴云舟也清楚自己的情况——虽然在那股迫切想要见到刘砚的心情中，勉强站了起来，但自己是坚持不了太久了，以现在的状态，想要靠双腿走出去是不可能的。
想明白这点，吴云舟叹了口气，主动趴到了彦阳的背上。
彦阳向后揽住吴云舟的大腿，双腿微微发力，很轻松就背起了他。
他小心调整背人的姿势避免吴云舟意外滑落，对方突出的骨头硌得自己后背发疼，微微掂量了下，估测吴云舟的体重恐怕连六十斤都不到，只觉得后背轻得像驮了团干棉花，不由得心口泛酸，愧疚感再次涌了上来。
感受着彦阳背脊传来的温热，吴云舟轻声道：“谢谢你了。”
彦阳微微摇头，脚步不停背着吴云舟往外走，同时开口道：“不用谢，其实当日你被夜会的人掳走的事，我也有责任。”
吴云舟听到这话，眼神中不禁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彦阳语气沉了几分，解释道：“毕竟内岛对永生人有庇护责任，当时我和妹妹小晴回了小镇，准备确保永生人安全，得知你回家后就去找你，一路追到了绮霄废墟。”
彦阳话音稍顿，眼神中多了几分愧疚的神色，接着道：“但我当时战斗经验匮乏，被夜会派来的一个阴阳人拖延住了，没能及时救回你，所以才让你流落到了永夜王庭的手里，遭了这么多罪。”
听到彦阳所说，吴云舟眼神中流露出了然的同时，也摇了摇头，开口道：“这怪不得你，只能怪我自己没听罗莎琳的话，非要回去拿砚儿送给我的那些东西。”
闻言，彦阳顿时一愣，原来吴云舟当日返回家中，并不是像罗莎琳所说的“非要将他这些年收集的宝贝都带走”，而是去拿承载了他和刘砚共同记忆、无法割舍的私人物品，步伐不由得顿了顿，心中涌出一份复杂的情绪。
吴云舟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道：“但最后，大部分东西还是遗失了，只留下了我们的定情信物，说到这个，我可不能忘记它。”
说到这，他神情顿时一震，抬手指向观察窗对面那张嵌云石台面的小边几，开口道：“彦阳，那个首饰盒里的东西，我要带走。”
彦阳没有迟疑，立刻转身走到小边几旁，稳了稳背上的吴云舟后躬身拿起首饰盒，双手微微用力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块黄铜怀表，虽然带着明显的老旧痕迹，但被摩挲得锃亮，能清晰反射出彦阳的面庞。
拿起怀表的同时，彦阳手指不慎按在了表冠的弹扣上，怀表随即弹开，露出表盘的同时也露出了表盖上一张模糊的半身照。
或许因为岁月流逝，这张照片已经看不清人物面容，但彦阳依旧精准地判断出——照片上的人，就是刘砚。
吴云舟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接，彦阳顺手递给他。
拿到怀表的吴云舟如获至宝般捧在掌心，指腹反复摩挲着锃亮的黄铜表壳，目光落在刘砚的照片上。
他微凝的浑浊眸子里多了几分鲜活的光彩，知道时间紧急，没有过多查看，小心翼翼地关好表盖，把它揣进了自己贴身的胸前衣兜里，还轻轻按了按兜口确认不会滑落。
等吴云舟收好怀表，彦阳缓步走向公共走廊，同时沉声道：“亚历克斯，把撤离计划同步给我。”
彦阳话音刚落，他眼前的tEI界面上便清晰浮现出一条从公共走廊通往电梯的路线。
同时，通讯频道里也传来了亚历克斯的声音：“彦阳，撤离路线很简单，直接乘坐电梯回地面，我会控制电梯停在地面检查点的下一层，那层是已经搬空的闲置仓库，没有人员驻守，仓库配有一条独立的运货通道直通地面。”
听完亚历克斯的安排，彦阳眉眼间的紧绷感稍稍褪去，心头一松，心想直接坐电梯返回地面也太省事了，刚刚他还在发愁，要是带着吴云舟既要爬电梯井又要爬通风管道，自己恐怕得累够呛。
计划已定，他立刻背着吴云舟快步踏上公共走廊，穿过这条不过十米长的走廊，稳稳站在了电梯口。
电梯门在亚历克斯的远程操控下适时打开，露出光洁的空轿厢。
彦阳没有犹豫，立刻背着吴云舟走了进去。
刚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吴云舟轻声道：“先把我放下来吧，不用一直背着我，你也歇会儿。”
彦阳想到此刻只是乘电梯，也不需要走动，便没有拒绝，微微颔首后，低下身子，将吴云舟放到了轿厢里。
吴云舟双脚缓缓贴着轿厢底部，双手松开彦阳的肩头后便抓紧了轿厢内的扶手，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背靠着厢壁。
待吴云舟站稳后，彦阳也立刻直起身，站到了他的身旁，手掌虚抵在他的后背，默默护着他。
这会儿闲下来，彦阳目光落到计时器上，此刻距离换班时间还剩30秒。
尽管他已经成功离开了“管制15”层，坐上了前往地面的电梯，但想到守卫换班后必然会发现当班人员和吴云舟失踪、触发预警，他一时有些紧张，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电梯带着轻微的嗡鸣不断上行，轿厢偶尔微微晃荡，彦阳目光死死盯着tEI界面上跳动的计时器数字，那鲜红的数字像烧红的针尖，一下下扎在他的视网膜上。
终于，计时器归零，彦阳顿时攥紧了拳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足足等了数秒，并没有任何异常发生，也没有刺耳的警报或其他动静，彦阳心里猜测：可能换班的守卫从休息区到关押吴云舟的关押舱需要一段时间。
彦阳这般猜测的同时，抬手虚点计时器的关闭按钮，将已经归零的计时器关闭。
就在彦阳以为暂时不会触发预警的时候，电梯突然一震，轿厢内原本明亮的冷白色灯光闪了两下后彻底熄灭，幽绿色的应急灯紧跟着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冰凉的轿厢壁上。
彦阳能明显感觉到，电梯震动的同时就停止了运行，他心头猛然一震：难道永夜王庭发现他们在电梯内了？
想到这，他紧紧攥住双拳，身体瞬间绷紧进入备战状态，同时目光快速扫过轿厢四角与通风口，急声问道：“亚历克斯，发生了什么？”
亚历克斯很快给出了答案：“吴云舟的失踪被发现了，地下设施内启用了全面封锁程序，所有电梯都已经被紧急关停了。”
听到这个回答的彦阳顿时松了口气，紧攥的拳头也微微松了下，但神经依旧绷着，眉头紧皱，没多细想便急声问道：“那你能不能重新启动电梯？”
通讯频道里先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亚历克斯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能，但最好别这样做。”
彦阳没明白亚历克斯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急着询问，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吴云舟，发现他眼神中带着惊恐，指节捏得泛白，紧紧抓着一旁的扶手。
彦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安慰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将你安全救出去的。”
与此同时，亚历克斯也解释起自己这么说的原因：“现在他们只是发现吴云舟逃离了，具体怎么逃离的还不清楚，所以他们对地下设施进行了封锁，在内部道路设卡排查。如果我重新启动电梯，不就为他们指明了方向吗。”
听到这个解释，彦阳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下，顿时了然，亚历克斯说得的确没错，心中暗道：“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知道原因后，彦阳明白已不能再按原计划撤离了，于是沉声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稍等，给我半分钟的时间，我重新为你规划一条撤离路线。”亚历克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愿在彦阳面前流露紧张，避免加重他的焦虑。
不过亚历克斯在重新规划路线的同时，也不由得带着懊恼的语气低声嘟囔：“竟然响应这么快，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还以为能成功卡这个时间差，好歹能让老人家少受点折腾，这下免不了要让老人家受点颠簸了。”
彦阳没有怪罪亚历克斯考虑不周，他注意力落在吴云舟身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解释道：“永夜王庭封锁了电梯，不过不用担心，他们没有发现我们，我的同伴正在重新规划撤离路线。”
他之所以没有隐瞒现状，是因为心里清楚，以吴云舟的阅历，肯定明白发生了什么，与其隐瞒，不如直接告知实情更能让他安心。
听到这话，吴云舟目光微微一凝，幽绿色应急灯映照下的双眸突然闪过了一丝坚定的神采。
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探进胸前的衣兜，指尖摩挲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黄铜怀表，轻轻递到彦阳面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彦阳，感谢你来救我，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彦阳看着吴云舟的动作神态，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吴云舟便继续道：“帮我把怀表交给砚儿，替我跟她说句对不起，我这辈子辜负了她，但愿下辈子——”
吴云舟话音顿住，摇了摇头后，继续道：“算了，下辈子也别再遇到我了，她值得遇到更好的人。”
彦阳皱着眉，神情凝重地看着吴云舟，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放心，我肯定会把您救出去的，这些话，您留着自己对刘砚婆婆讲就好。”
吴云舟扯了扯干涸起皮的唇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开口道：“我对自己的情况有了解，现在面临永夜王庭的封锁，有我这把老骨头拖累着你，别说一起出去，就是你能不能出去都还成问题，你还年轻，别陪我在这送死。”
彦阳自然不会就此放弃吴云舟，他指节攥得发白，语气坚定：“我既然专门来救您，肯定不会独自离开，放心吧，我们肯定能安全出去的。”
就在这时，亚历克斯的声音响起：“我重新为你们规划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撤离计划，很幸运，你们现在停留的位置，距离地面已经不远了，接下来的路程并不复杂。”
彦阳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吴云舟稍等，开口道：“好了，不用说了，我同伴已经制定了新的撤离计划。”
说罢，彦阳便沉心倾听亚历克斯制定的计划：“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和之前一样，从电梯顶部的检修口爬出去，然后顺着电梯井内壁的竖梯往上爬。”
亚历克斯话音稍顿，再开口时语气沉重了几分：“不过有个问题，你们现在的位置不在检修平台旁，和电梯井内壁的竖梯有一段距离，你需要带着吴云舟跳过去，精准抓住竖梯才行。”
听到这个计划，彦阳无奈摇了摇头，没想到还是得重爬电梯井，这份无奈很快被他压下，将心思放到了亚历克斯的计划上。
他目光微凝，脑海中回忆着此前爬过的电梯井结构，要是不登上检修平台，距离电梯井内壁的竖梯约有两米远，并不算太远，他应该没问题。
想明白这点，彦阳沉声应道：“问题不大，接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