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北风呜呜地吹，朱元璋侧卧在榻上假寐，呼声都气咻咻的。
吴谨言轻手轻脚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方才太子被撵走时，那脸色可不大好看。
这爷孙俩，一个倔，一个更倔，他在中间夹了十几年，早夹出经验来了。
吴谨言走过去，也不说话，只把凉茶换成了热的，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霜炭。
朱元璋忽然骂了一句：“这兔崽子，气死咱了。白疼他一场。”
这话没头没尾，但吴谨言一听就知道骂的是谁。
庆寿宫里的人都知道，能让皇爷用这种语气骂的，天底下只有一个。
他直起腰来，笑了：“哎哟，皇爷，您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嗯？
吴谨言也不怵，他跟了这位爷几十年了，什么时候该缩脖子，什么时候该凑上去，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眼下这光景，递个话头过去，比什么都强。
“这么好的孙子，又孝顺，又能干，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他絮絮叨叨的，手上也没闲着，把热茶往朱元璋手边推了推，
“您倒好，不是打，就是骂。奴婢在旁边看着，都替太子叫屈。”
朱元璋嗤了一声：“他能干？咱咋不知道？”
吴谨言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抢白道:
“皇爷，您这话奴婢可不爱听。前天说开太庙祭告祖宗的是谁？您忘了，奴婢可没忘。
朱元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吴谨言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腾出手指来，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
皇爷，您倒是说说，那盐政，是谁改的？国库里多出来的银子，不是太子爷的功劳？”
朱元璋没吭声。
“钞法，又是谁改的？百姓手里能攥上几个铜板，商户敢往山西运银子，靠的是谁？”
吴谨言又掰下一根：
“还有开海禁，那满剌加，多少人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太子爷偏要去。如今呢？
海上商路通了，番邦的银子一船一船往咱大明流。皇爷，这买卖是您批的不假，可主意是谁拿的？”
“日本那档子事，满朝文武谁有好法子？太子爷怎么干的？把倭人打服了。从那以后，倭寇还敢来？”
朱元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吴谨言越说越来劲，干脆站直了身子，两只手都举起来。
“东北屯垦。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前朝丢了几百年了，谁说要拿回来的？谁派的人？”
“还有迁都。这么大的事，满朝文武谁敢先开口？太子爷就敢。不但敢，还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山西。陆宗仪那伙人，盘踞了多少年了？庆王爷那么精明的人，都让他们架空了。
太子一去，怎么样？该抓的抓，该罚的罚，煤窑也理顺了，水泥窑也点火了。
杨肇基那号人，换了别人去，能让他服服帖帖？”
吴谨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十个手指全按完了，还有没说到的。
他索性把两只手一拍，摊开了。
“皇爷，您说说。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盖世功劳？
换了别人，随便办成一件，尾巴早翘到天上去了。太子爷呢？
回来还是给您请安、给您捶腿，让您骂，让您打。”
他把手收回来，叹了口气：“奴婢活了这么些年，没见过这样的。您还说他不能干？”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元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茶是才沏的，烫得他咧了一下嘴。
吴谨言连忙接过茶盏，放到案上，又拿了条帕子递过去。
朱元璋擦了擦嘴角，哼了一声：“你数完了？”
吴谨言道，“还没呢。”
“你这老货。”朱元璋瞪了他一眼，“绕来绕去，就是说咱错了呗？”
吴谨言从洒扫小太监，做到庆寿宫总管，活到这个岁数，早活成了老泥鳅，啥时候该进，啥时候该退，那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弯下腰，语气比方才又硬了三分：“您错没错，奴婢不知道。但太子肯定没错。”
听到这么忤逆的话，朱元璋又哼了一声，却没有再骂，说道:
“要不，咱明天去民间走一走？看看那关卡，到底烂成啥样了。听听百姓咋说。”
吴谨言吓了一跳，
“皇爷，天寒地冻的，走什么走！外头风跟刀子似的，摔了怎么办？冻了怎么办？
您手下养那么多大官小官，把他们叫过来，问问不就行了？”
朱元璋睁开眼，骂了一句：“问他们？还不如问道旁野狗。”
“那也得挑个好天。”吴谨言退了一步，“今儿都腊月了，要不等开了春……”
“开了春就晚了。”朱元璋打断他，“那小子说的事，哪一件等得？”
吴谨言不说话了。朱元璋又端起茶盏，在手里慢慢转着。
“咱老了。那小子，翅膀也硬了。他想折腾，就让他使劲折腾去。咱也拦不住他。”
吴谨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见过这位爷横刀立马的样子，见过他把百官骂得狗血淋头的威风，见过他三天三夜不合眼批奏折的狠劲。
可这几年，皇爷挂在嘴边的，却总是“咱老了”。
吴谨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却发现喉咙有点堵。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忽然又骂了起来：“你哭什么哭？咱还没死呢！”
“谁哭了？”吴谨言赶紧揉了揉眼睛，“烟熏的。这炭不行，回头换一批。”
“换什么换。”朱元璋哼了一声，“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那小子刚打了仗，陕北那边还在等钱用，宫里省着点。”
吴谨言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这老花子，嘴硬了一辈子，到老了嘴还是这么硬。
“那…”吴谨言试探着问，“明天一早，召太子过来？”
朱元璋骂道:老货！你是指望他早点气死我吗？他要是敢来，我打断他的腿！
吴谨言在心底笑了一下，明天一早，就让小太监去东宫传太子爷过来。
不过，他得先跟太子爷咬个耳朵，皇爷松口了，但面子上还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