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申城地皮怎么就贵了?那不得看发展看条件吗?”
老仲就听不得别人说自家(地盘)不好,马上就酸叽起来:“申城一平到底,成都能比还是渝城能比?
厂子得进原料吧?得出产品吧?交通问题你们就不考虑吗?成都渝城谁能和申城比?
你说吧。
汽车,火车,轮船,怎么比?比不比?
我们还是海港,直接往国外走,远洋大船一天到晚乌泱乌泱的,各种外贸公司进出口公司代理公司,能比吗?
我都不稀的和你们掰扯。”
“不想掰扯一口气儿说这么多,这要是掰扯起来那不得说个三天三夜?”
张铁军笑起来。老仲这个性格脾气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几个人也都笑起来。
黄文芳笑眯眯的看着老仲:“可是你说的这些条件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啊,我们自己就有外贸业务,有进出口公司。
运输方面就更不用说了吧?
我们有自己的船队,有自己的国际货运航空,有自己的机场,连飞机都是自己生产的。
所以,建设成本和人工成本才是我们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你要硬是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但是成熟的配套体系成熟的工人和管理人员,
还有相应的一些七七八八什么的,谁比申城强?”
“这么说可不对,”黄文芳还是笑眯眯的:“申城过去主要是轻工,说到成熟体系成熟工人这一块还真不是什么强项。
咱们都不说沈阳本市这些,渝城都比你们强,成都也不弱。”
“这话我觉得不对。”
“从一五六到三线,申城有几家?”
黄文芳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翻着好看的大眼睛看了老仲一眼:
“我们是重工制造体系,申城是轻工快消,不咋搭嘎。”
“谁说我们没有重工?”
“上汽和宝钢不算,在我们这边儿他俩有点不大能上得了台面儿。”
“……”老仲一下子被怼住了,扭头看了看张铁军:“你次么次么笑的贱兮兮的,这样的你也不管管哪?还有王法不?”
“关键是我感觉她说的都对。”张铁军给了老仲一个眼神儿让他自己体会。
“申城真正的工业底子连大连都不如,这是实话。”王万达笑着说:“你不能因为你现在在申城就昧着良心说瞎话。这可不行。”
黄文芳说的不错,申城过去一直是轻工和快消品生产为主,一百多年以来差不多一直是这样的。
包括建国以后。
上汽和宝钢都是建成没几年的新企业,而且还是不完全体,这个真不能算进来。
在重工制造这一块,申城能拿得出手的其实就是造船,但也是不完全体,缺乏造大船和特殊舰种的能力。
飞机的话,其实一直都是维修,并不真正具备生产能力。
当然,底蕴肯定是有的,但得看怎么看,和商业和轻工一比就有点啥也不是了。
要知道申城的一切都是来自海外,来自于长江入海口的身份,基础是外国人打的,根子就摆在那里。
“我说了不算,我是打工的,老板说放在哪就放在哪。”感觉到老仲的目光,董闰王女士赶紧坚定立场,不参与这个争执。
事实上家电产业的一切都是她说了算,事情也都是她定的。这个女人的计划性强的可怕。
而黄文芳强大在金融和财务,是头脑,王万达是强在踏实,强在远瞻性,是品性。
简单点说就是这三个人,黄文芳属于务虚型的,强在规划和严谨,王万达属于务实型的,强在执行和学习能力。
而董闰土女士和他俩都不一样,她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管理者,是战略型的。
你让她务虚搞规划她做不了,你让她踏踏实实搞实务她受不了。
每一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擅长干什么笨拙于干什么就都已经是确定好了的了。
换一种说法就是天赋,先天加点。
不管这个人有多大的野心多高的理想多坚韧的性格付出多大的努力,终究都还是要落回到天赋上来的。
没有天赋,野心越大理想越高性格超坚韧,死的越快。
不会出任何的意外。
可是我们的教育体系是把所有人视为均等的模式。
也就是说,是把大家的天赋都填成了一模一样,然后来进行统一标准的教学流程。
这个其实与其叫教育,不如说是筛选,用十六年的时间,筛选出来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到底需要的是什么的,人才。
这也就是为什么最后出来的都是小镇作题家的原因,不足为奇。
所以最后总是会纠结到人脉,纠结到关系,纠结到家庭背景上面来。因为大家都不具备能力。
因为他们也都知道这种模式下出来的人已经不具备能力和创造力。
已经被禁锢了。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这真的不是一句玩笑。
“靠,说的像我来这一趟就是来逼你们去投资似的,爱投不投,”老仲终于毛了:“我稀的那点东西不?真是的。”
“是心里话不?”张铁军冲老仲挑了挑眉毛。
老仲斜张铁军,斜了好几眼:“……可以不是。我发现我现在是真给你们拿住了,一个一个都跟我得瑟。我特么还没招儿。”
两个女的笑的哈哈的,前仰后合。老王那不能叫笑,得叫抽搐。
“主官不好干吧?”张铁军给老仲把烟点着。
“是不大好干,原来在大连那时候位置低,相对来说还没感觉这么费劲。现在知道了。啧,特别憋屈。”
越往下越直接,越往上越复杂,在下面应对的是阻力,在上面需要应付的是阻力压力和涌力。
说白了市县以下可以看成是占山为王,聚义厅,到了省市就是登堂入室了,玩的是蝇营狗苟袖里乾坤和文字游戏。
这是一个从落草之寇大碗酒肉硬生生到衣冠禽兽口蜜腹剑的过程,全是挤压和扭曲。
“其实我感觉你是有点急了,你这个性子得改改。”
“小屁伢子还教训上我了。”
“实话好不?你说你急啥?拉屎还得先吃饭呢,啥不要过程?现在的形式就已经相当不错了,你还急啥?
把眼睛盯在民生上,一样一样的去提去实现,别给自己定太高的太远的目标。”
“经济不上来民生那么好搞?”
“民生搞不好经济怎么上来?我们最终的目的是国富民强,民才是基础,只要围绕着这个基础怎么干都不会错。”
“我同意铁军的说法,”董闰土说:“不管是产品还是商品,最终的目的都是要有人买,卖出去,民不强肯定不可能。”
“哎,这话对劲儿,”张铁军说:“所以我们东方的口号就是,增加人民收入,提高人民体质,提升自我,守卫祖国。”
“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老仲摸着下巴在那想。
“原来那会儿小学体育课天天喊,能不耳熟吗?”王万达笑起来:“我都喊过。”
老仲摸了摸后脑勺儿:“……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对,就这个。”老王点头:“那时候喊的可有劲儿了,热血沸腾的,什么都弄不进去就想当兵。”
“你喊过吗?”黄文芳问董女士。
董女士就笑:“怎么可能没喊过,那时候跑操都要喊。我们喊的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这个是五几年?
五二年开始的吧?一直喊到八几年吧?我儿子上学的时候就没有了。得有二十多年。”
“没有那么早,”老仲摆摆手:“不过确实是五几年,五十年代末好像是。”
“反正我上学就有。”
“我上学也有,喊到八五年。”张铁军抿了抿嘴:“但是具体是哪一年开始不喊的我还真不知道,得问我弟弟。”
“你俩差的挺多吗?”
“上学差了四年,他上学我四年级。”
“小黄现在有什么大计划?”老仲看向黄文芳,换了个话题。
他这个人主意特别正,轻易都不会被别人带着走,习惯性的就想控场,把握说话的内容和方式。
“没有。”黄文芳瞄了张铁军一眼,摇了摇头:“现在在谈铁路和省际高速公路的建设经营,这算不算大计划?”
“这个肯定要算,那有没有申城的份儿?我们现在缺路。”
“你什么都缺。”张铁军斜了他一眼:“不管干什么你要是不啃一口都感觉是丢了。”
“有你这么说话吗?”老仲抬手要给张铁军一个锅贴,比划到一半改成了锤肩膀。
“我说的不对呀?路桥这一块,包括城改这一块,也包括城建这一块,现在投资最大的就是申城,你还想怎么的?”
“我们需要投资建设的地盘也大呀,”老仲感觉理所当然:“一千多平方公里,事实上要算到两千多平方公里。
还有哪个城市有这么大的建设需求?
至于工业商业这些那还用说吗?我们是窗口,是国际化的排头兵,意义比几个特区还要大,你说我想怎么的?
别的都不说,也不提这个家电工业园,你现在那边的工业园不是我要求的吧?
你还不是看上前景了?感觉有潜力。
你说是不是?
你那个手机电脑汽车摩托车的,不应该去落个户吗?直接就是国际形象。”
“那我把飞机制造迁走?”
“滚犊子。威胁我是不?你那个飞机制造开始投产了吗?”
“现在只有沈阳投产了,成都和申城暂时都还没有,不过应该也快了。”
“差在什么地方?”
“一些手续和证书什么的,这个东西有点慢。”
“就是实际上已经可以开始生产了呗?”
“样机都飞了这么久了你不知道?现在就在各个机场到处飞呢,算是测试。”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你那个大家伙飞了吗?”
“那个没。”张铁军摇了摇头:“前期慢了点儿,主要是它原来都是晶体管的,相当于重新设计,有点拉速度。
正好这边完了我要过去看看,你去不去?”
“成都啊?去一趟也行,去吧,陪你溜达溜达。”
老仲想了想点了点头。
申城和成都也是有很多可以合作的方向的,两座城市中间的高速公路都要通车了,他正好去看一看。
“仲市长好,黄经理好。”
于君走过来:“部长,行动局赖局长,监察局李局长,安全局戚局长,还有工委,
工业局和农委的人都已经到了,在接待中心。”
“这是王总,万达公司的总经理,这个是董总,可丽家电的老总。这是我的行政秘书于君。”
张铁军给他们介绍了一下,于君就上前和王万达董女士握手问好。
张铁军的行政秘书那起码也得上个副部,现在不是将来也是,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大家都给以了尊重。
“那你忙去吧,”老仲甩甩手:“我们四个唠的挺好的,本来也没带你。”
“你们特意从湖对面跑过来到这喝茶呗?”
“可以这么理解。”
“这地方弄的是真不错,这种感觉太舒服了,尤其是这种下雨天。”王万达感慨了一句:“这是我住过的最美的酒店。”
“咱们应该去船上,我感觉在船上应该最舒服。”董女士提出建议。
“行了,那你们自己安排吧,我先去把活干了。”
张铁军起来摆摆手跟着于君走了。
等他听了工作汇报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具体工作回来,这几个人还真跑去湖上坐船去了。
还不止他们四个人,张书记和蒲市长也跑过来了。
张铁军背着手乘着绵绵雨丝走到湖边的码头上向对岸眺望。
整个湖面和对面的亭台楼榭廊桥殿堂,树木石景,全都朦朦胧胧的笼罩在薄雾当中,显得层次更加分明,也有些虚幻。
这个时候突然就明晰了烟雨是什么意思,是一种什么样的视觉体验。
感觉世界上这个时候只剩下了三种颜色,灰,白和蓝,蓝是黑色的蓝,或者还带着一点儿绿意。
水是淡蓝,楼是深蓝,树木是带着绿意的蓝。
或者说水是淡灰,楼是深灰,树木草坪都是泛着蓝色的灰。
随着雨雾的浓或淡,几种颜色也在互相的转换着,站在岸边看过去,就像是一幅水墨画,很有一番韵味。
萧瑟中带着一股子悠然,肃杀中蕴含着一股子悠远。
这是一种悲雨凄风的美感,一种,不是那么完美的有着残缺感的美。
事实上,每个人的感觉都是不同的,都只不过是主观的臆想,就像同样是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的眼中都是不一样的。
酒店的游船是单层画舫式的电船,声音很小,速度也不快,看上去就像是飘在水面上的房子,或者叫亭子,轩。
八角宫灯悬挂在舫船的飞檐翘角上,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
一条画舫就是一个独立的水上餐厅,上面都有厨房和茶吧,最多能同时接待三十二人就餐游玩儿。
边吃边玩。
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吃东西,就喝喝茶,或者在这样的天气里来一杯热咖啡捧在手里。
大家可以关上窗子搞自己的热闹,也可以打开窗子欣赏外面的景色,同时也成为别人的风景。
“你怎么不打伞啊?傻了呀?”
徐熙霞换上了一身衣裤和雨鞋,举着一把伞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