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坦白,但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沉默了好一会儿,郭宝芸抬头盯着张铁军说了这么一句话。
张铁军看着郭宝芸的眼神儿就有点无辜。
大姐。
不是,婶儿,大姨,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些啥?坦白还要讲个条件,还得先答应你?你知道你自己在干啥不啊?
“你也说了,咱们是老乡,帮姨一把。”
郭宝芸眼圈一红,眼泪盈眶而出:“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怎么处理怎么判都是应该的。
但是说句良心话,我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也没给国家造成多大的损失,反而这些年我在区里努力工作是有成绩的。
你可能会说那块地卖了两千五百万,那地确实值那么多,甚至还不止,当初我家小川拿地确实没花什么钱,但是其他方面我是补足了的。
还有加油站,朱月明也不是傻子,他敢白白给我送钱吗?那也是在他的权限之内的,是他们内部有政策。
我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当初保下了李景平,但是话说回来,他也是被人骗了。
我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落选,我心里很不甘,凭工作成绩现在的几个副市长哪个比我强?就是欺负我是外地人,是个女的。
我在十八冶一待就是小三十年,我凭的就是肯干肯吃苦,我就是不服那口气,别的行的我也行,别人不行的我也行。
等到了政府这边儿,我才发现前面几十年都白混了,不是你能干你肯干你干的好就有功劳就有成绩,你得会交人会溜须。
我还是不服气,我就不信干的好领导看不见。
九龙坡几年,江北再几年,我可以说把全部精神头都用在了工作上,回家都在琢磨怎么招商怎么促生产,怎么平老厂的债。
我一句不瞎说,我的成绩摆在那谁都看得见,省里也是有说法的。
可是呢?不明不白的就落选了。
要是这些人都干的比我好,或者说和我不相上下我也服,那是运气,可是事实呢?事实是个么样的?
七个副市长一个秘书长。
王红举,他要不是涪陵地委书记他有什么资格坐上来?涪陵这几年让他给折腾成啥样了都?
甘玉平,我俩都是十八冶出来的,出来的时候都是副总,他命比我好,直接进省进厅了,起点比我高一级。
他能干啥?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吗?一个饭盆里混了小二十年的人。
我就非常不理解,他都副省了,虽然不怎么受重视干的都是秘书活,但是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吗?
非得掏门子过来占个座儿。
许正民,一个搞冶金的,半辈子都是写材料,也来了。
李得水好歹在冶金部搞过规划,在计委搞过产业规划和产业政策,也搞过国民经济,我感觉这才是正经干部。
陈光国我就不说了,人家是学经济的,搞过农业,又是万县市书记,该着。
吴佳农,知青出身,七一年就能进农资公司,那是好相与的?
不过好歹他学的是经济,后面也一直在计委搞经济,底子厚根子硬,咱和人家不能比,人家本地人。
最后一个程义举,你说他来起什么哄?一个在研究所混了三十年经费的人,他懂什么是城市管理吗?他懂个六。
虚头巴脑的,除了巴结虚伙他屁都干不了,他凭什么?我最不服气的就是他。”
郭宝芸越说越气愤,连着喘了几口粗气,喝了口水,伸手向张铁军要了根烟点着猛吸了一口,这才叹了口气。
“其实我那时候感觉,哪怕当不上副市长,一个秘书长应该怎么也跑不掉,结果是刘成衣。
不过他干这个秘书长到也没啥说的,他在十八冶那会儿干的就是这个活儿,后来到建委到办公厅,都是秘书。
八六年他就是副秘书长了,资格资历都够用,还当过建委主任,这一块我不和他争,也争不过。
我就是,真的,不服气你懂吧?
我从九零年到这会儿,一共七年不到,我干的怎么样?张部长,你给评评,我干的怎么样?
这些人从头拨拉,谁敢说就比我强?”
“干的确实不错。”
这话不作假,她工作做的确实得说一声好,特别突出,做为一个没有根底的女同志,真的不容易。
“可是有啥用?我特么婚都离了家也不要了,你说我图啥?”
郭宝芸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我也五十多了,你说我还图啥?还有啥可图的?我就剩俩孩子了。
我就寻思给他们铺铺路,趁着我还多少有点面子。结果……”
养了个胎盘呗,她这个时候的心情张铁军是完全能够理解,胎盘嘛,上辈子自己也养过一个。
“我一开始真没想违纪,张部长你得相信我。”郭宝芸看了看张铁军:“我女儿出国都是借的钱。
后来是情况严重了,这个孩子啊……也不知道像谁了。
我也是没招没招的,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该说的都说了,该教的也都教了,烂芯子了,不想管也得管,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有时候我就想啊,你说,要是九零年我不出来,就在十八冶混到退休,是不是现在就不是这样了?也有时间管管他们。”
这话张铁军接不下来,咳了一声说:“咱们还是说一下问题吧,好吧?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没什么意义了。”
“小川得判多少年?你和我说句实话。”
“这个我真不知道,”张铁军想了想说:“你们这个案件主要矛盾其实都集中在你身上,你儿子问题到是没那么大。”
杨青川最大的事儿就是赌博,欠了一千万,但是这个真不是什么大事儿。赌场又不是他开的。
至于他在郭宝芸授意下拿的几笔钱,这个账会记在郭宝芸头上,一般来说不会增加他的责任。
听到张铁军这么说,郭宝芸眼见着松了一口气,也瞬间感觉老了一些,挺拔的脊背弯了。
“你说一下你向国外汇款的途径吧,这个我给你算立功。”张铁军又给她递了根烟。
“广州的一家财务公司。那边做这个业务的公司不少,都是明码标价的,没有什么途径,我这又没有多少。
不过我听说,要是数额特别大的,或者,公款这些,这些财务公司是不做的,那个另外有渠道,但是具体我没接触过。”
“嗯。你拿的第一笔钱是什么时候?”
郭宝芸的记性非常好,说话也是简明扼要,是个痛快人,典型的东北大妞。
张铁军问了几个问题,就安排人把她带到别的房间去做笔录,他开始做别的事情。
四十三个区县,行动局、监察局、部队和安保大队到处都在抓人,事情太多了。
这也就是张铁军来做,后勤杠杠的,不缺人不缺车也不缺情报,所以才能这么有把握,要不然非得乱不可。
中午的时候,徐熙霞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和惠莲两个人还在解放碑呢,今天可是过瘾了。
这个时候的解放碑虽然没有后来那么洋气,但是有烟火气,相当热闹,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什么都有,是渝城人心里最想去的地方,没有之一。
后来的解放碑,尤其是一零年以后的解放碑,只顾着洋气了,烟火气散没了,吃的喝的用的玩的全成了蒙人的。
那个时候的解放碑已经被树在了媒体上,树在了屏幕上,但是现实已经没有几个人会去了,成了外地游客的专享。
不只是解放碑,渝城有数的几个大商圈那个时候都在高档化洋气化去烟火化,渐渐的都没了人气。
“铁军儿啊,这家伙就一天功夫,你把渝城给掀了呗?你这是要砸锅怎么的?”
晚上,老仲回来见到张铁军,第一句就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在工作。”
“谁不是在工作呀?工作有你这么干的?好家伙,从人大撸到部门,从正部抓到副科,你这是在嘎哈呀?翻天哪?
市局都让你直接给撸空了基巴的,局长副局长处长科长总队长,你是一个也没落下。”
“谁让你带话?”
“带个基毛话,都干成这样了我还带啥话?让你把人放了?太基巴狠了,下手太黑,
你好歹匀乎匀乎给个准备时间呐。”
张铁军翻了老仲一眼:“你怎么这么多闲心呢?没事干啦?”
“操。”老仲气的舔了舔嘴唇:“不是,我说啥你听不懂是怎的?你就不能稍微稳当点儿啊?急啥呀?”
“我得让他们怕,让他们一想到我就浑身难受坐立不安。你以为我爱管这些破事儿?
再说,”张铁军看了看老仲:“现在一切还都来得及,再不抓紧的话等人员部门臃肿起来以后真就要没招了。”
九七年,很多事情还都是处在萌芽状态,除了吃吃喝喝以外事实上都还好管,都来得及。
把这一批在那个年代冒起来的家伙们给按住,按死,基本上就行了。
明眼人不少,但是明理的人真不多,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大家哪有小家重要。
“你就不怕把人都得罪光了?”
“不怕,又不是他们给我发工资。”张铁军摇了摇头:“十年之内不会动我,十年之后谁敢动我?”
老仲垂目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是,你根子不在这边儿,谁也没招,也学不来,但是以后呢?
说句实在话刚开始的时候,我爸他们那会儿,哪个不是敢打敢拼的?后来不也要讲面子讲人情了?”
“我和你们不一样,”张铁军笑着说:“我就没想过将来的事儿。
再说等乐乐他们长大了我也才四十几,我想那些干啥?我能保他们一世无忧就行了,给点钱败家,其他的我不管。”
老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嫂子呢?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张铁军问了一句。
“下午的时候跑去找老丫她们了,也该快回来了吧?”老仲看了看时间:“你说你,和你在一起也是怪没意思的,酒也不喝。”
“喝那玩艺儿干啥?我就算不过敏都不想,麻醉神经麻醉大脑,喝大了连意识都没有发酒疯,喝它干什么呢?
是嫌自己过的太舒服了还是嫌自己日子过的太好?把自己毒傻是为了将来让人弄吗?”
“你才把自己毒傻了。”
“我说的不对呀?看看那些酒蒙子都是啥样,我不信你没见过。再说了,你自己没喝出过毛病?”
老仲瞪了张铁军一眼,这话他还不上。
两个人点了根烟,老仲抽了两口,说:“不看不知道,你在渝城整的挺大呀,我原来以为成都才是你的重点。”
他今天去参观学习去了。
“这话说的,还要点脸不?”
张铁军斜了老仲一眼:“都说过多少遍的事儿,在哪的项目有申城多?浦东都要建成俺家后院了。”
“不是一回事儿,”老仲摇摇头:“浦东那是投资,原来有啥?我说的是城区,今天这一转发现哪哪都是你的地盘儿。”
“就能胡扯,就是朝天门那一截呗,还有哪?政府那边是新建,原来还不是啥也没有。”
“巴南呢?你汽车厂都搬过来了,还有摩托,特种车,机场那边又要弄个工业园儿,还用我说呀?
浦东的汽车厂摩托车厂电脑厂手机厂,还有什么厂?什么时候给我办起来?你给我个准话。”
“我把家给你得了。”
“不要,我养不起,再说我要那玩艺儿有啥用?我就要厂子。”
“你家才是那玩艺儿呢。”
门一开,徐熙霞金惠莲嫂子和黄文芳四个人挎着胳膊搂着脖子的走了进来。
“你俩吵吵啥呢?”
张铁军看了看黄文芳:“你也跟着去逛街啦?”
“我下午才去的,没逛多一会儿。”
“逛街还管哪?”金惠莲没明白怎么个事儿,徐熙霞趴她耳朵上叽啾叽啾说了两句,惠莲恍然,看了看黄文芳的肚子。
看看她们四个人回来了,老仲也不说别的,看了看手表:“老王跑哪去了?还没回来。不是说桂司令和林司令要过来吗?”
“我不知道啊,我这一天忙都忙不过来。”张铁军也看了看时间:“那就稍等一会儿呗,反正也是没到饭点儿。”
王万达去董女士那边了,今天,去参观可丽工业园。
也不知道他一个搞地产的参观工业园是要干什么玩艺儿,不过,到也不能说没用,工业地产也是地产嘛。
“你明天干什么?”老仲问张铁军。
“明天收收尾呗,具体的事儿也不用我。我明天打算去巴南看看。”
“什么时候去成都?这也没几天了。”
“我还打算去趟巫山呢,巫山,奉节。明天看吧,我理理。”
其实是他今天接到了奉节那边传过来的一些材料,那边出了一些问题,他原来没有这个打算。
想一想也是挺搞笑的,奉节的新城选址是他帮着确定的,还给想办法解决了一部分资金和技术方面的问题。
结果这些人还是该怎么来还怎么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明显没把他放在眼里呀,
就没拿张铁军这三个字当啥事儿。
特么的了。
不过嘛,到也算不上意外,这边的人干出来这样的事儿并不奇怪。
山高皇帝远嘛,越偏僻的地方胆子越大,这都是有数的,再加上本地人的性格,就是那么个事儿了。
什么性格呢?
就是明知道后天会死,今天他也得把好处揣兜里,把好吃的吃下去,要不然就感觉亏了。只顾眼前。
“去奉节呀?”徐熙霞眼睛一亮:“我也要,我们也要去,还是坐大船去不?”
“有啥好看的呀?”嫂子不理解。
“那边风景可好了,”徐熙霞说:“到了那离巫山也没多远了。”
“坐船太慢了,这次坐直升机去。”
“直升机的话,那我也跟着凑凑热闹吧,我到巫山看看,听说你在那边搞的不错。”老仲举手报名,想去看看张铁军搞的旅游城。
张铁军现在在旅游这一块也是比较相当知名的人物了,成都的浣花溪公园加水上游乐园和商业商务区的模式很多人都在研究。
还有京城和申城的影视游乐园,巫山老城,这都已经成为了经典项目。
巫山本来就是着名的旅游城市,尤其这两年一直在喊告别游,结果新城还没建起来,老城还没拆,盗牌老城和双复景区火了。
“坐直升机走这么远可不太舒服。”张铁军给几个人提了个醒。直升机噪音相当大,还颠簸。
结果人家都不在乎。或者就没坐过想体验一下。
徐熙霞电话响,她掏出来看了看,接通:“歪?你到哪了?哦,我下楼来接你。”
“谁呀?”张铁军问了一声。
“雪莲。我下去接她。”
“你在这边儿还有熟人哪?”惠莲感觉有点惊奇,这离的可是真有点远了。
“她姑姑是咱们下面旅游公司的经理,上次一起玩来着。”徐熙霞和惠莲挎着胳膊下去了,嫂子复杂的看了张铁军一眼。
老仲的电话也响,老仲掏出来看了看,对张铁军说:“张书记。估计是要拿我当引子要和你吃饭。”
张铁军给了老仲一个随意的眼神儿。想吃就吃呗,一顿饭的事儿。
果然是,张书记说要请老仲‘等’领导吃个便饭。这个等就用的很到位。
结果人没到呢,张铁军又接到个消息,崖场镇出事了,
镇里把承包户的鱼塘给掘了,把鱼捞出来挨个放血,直接损失上百万。
张铁军看了看时间,想了想一会儿还得被请吃饭,就让那边先关注着,把当事人保护好。
晚上,在东方威斯汀两江国际酒店小宴会厅,渝城方面宴请酒店的拥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