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团儿从他身边冲过去,出了院门,往屯子外头跑。

    那团白影在巷子里一闪,就消失在拐角处。

    “追!”

    周靖峰喊了一声,带着民兵就往外跑。

    几个民兵端着枪,跟着他冲出院子,脚步声杂乱,踩得地面咚咚响。

    李长根也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清风一眼。

    “苏清风同志,这事儿没完。白虎得交公,你等着处理吧。”说完,他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下来。

    王秀珍靠在灶屋门框上,腿都软了,脸白得像纸,手还在抖。

    张文娟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清风哥!清风哥!白团儿咋了?”

    苏清风没答话。

    他转身进了屋,走到炕边,张文娟撑着身子坐起来,眼泪挂在脸上,手抓着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

    “白团儿跑了?他们去追了?”

    苏清风没说话,从墙上取下那杆53式步骑枪,又抓了一把子弹塞进兜里。

    张文娟看见枪,脸更白了。

    “你干啥去?”

    苏清风把枪背上肩。

    “白团儿跑不远,它还有旧伤,我得去。”

    张文娟拉着他的手,不肯松。

    “你不能去!他们有枪!你要是……你要是……”

    苏清风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热乎乎的。

    他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没事的。”

    “你答应我,别跟他们对上。”

    张文娟抓着他的手,抓得指节发白。

    苏清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答应你。”

    他站起来,往外走。

    王秀珍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攥得紧紧的。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清风走到门口,停下来。

    “嫂子,你在家陪着文娟。把门关上,谁来也别开。”

    王秀珍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可她没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一把。

    苏清风出了门,往后山走。

    他走得快,几乎是小跑,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枪在背上晃着,他用手扶住。

    脑子里乱得很,白团儿跑哪儿去了?

    那些民兵追上了没有?

    他们会不会开枪?

    他不敢想。

    要是被抓了,苏清风也会毫不犹豫的对白团儿开枪的。

    得不到自由,不如就死在这片山林立。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地上有脚印,杂乱的,是那些民兵的。

    还有梅花印,是白团儿的,往山里去了。他顺着脚印追上去。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他走得快,喘着粗气,可不敢停。

    追了一阵,前面传来喊声,是那些民兵的。

    苏清风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几个民兵端着枪往林子里追。

    白团儿跑得飞快,那团白影在树缝里一闪一闪的,越跑越远。

    民兵们追不上,喊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跟了几步,又停下来。

    白团儿跑了,跑进深山了。

    那些民兵追不上它。

    他在林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

    地上有白团儿的爪印,深深的,是它跑的时候蹬出来的,泥土翻开着,还湿着。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个爪印,比他的手掌还大。

    白团儿长大了,不是那只趴在他手心里的小家伙了。

    爪印往深山里去,一道一道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站起来,顺着爪印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参天的大树把天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

    地上的腐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爪印越来越浅,有时候要找半天才能看见一个。白团儿跑得急,爪子刨地的时候深,跑远了就浅了,到后来只剩下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苏清风走得不快,可一直没停。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找。

    有时候爪印断了,他就蹲下来,拨开落叶,一片一片地找。

    有时候找半天找不着,就站起来,看看四周,猜白团儿会往哪边跑。

    白团儿怕人,听见喊声就使劲跑,不会往有人烟的地方去,只会往更深的山里跑,往那些没人去过的老林子跑。

    他就往那个方向找。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得林子里亮了些。

    他走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看见白团儿的影子。

    爪印倒是还有,越来越淡,有时候隔好几步才有一个,是它跑慢了留下的。

    白团儿腿上有旧伤,跑不快,可它不敢停,怕后面有人追。他想着,心里头有点疼。

    他加快脚步,顺着爪印追。

    又追了一阵,爪印忽然拐了个弯,往左边一道山梁上去了。

    他也跟着拐弯,爬上那道山梁。山梁上风大,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他站在山梁上,往远处看。

    山一层一层的,蓝得发黑,看不到头。

    白团儿不知道跑到哪一层去了。

    他下了山梁,继续追。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脸上冒油,他脱了外褂,搭在肩上,继续走。

    又渴又饿。

    爪印越来越淡了。

    有时候走好几步才能找到一个,有时候找半天也找不到,他就蹲下来,把落叶拨开,一点一点地找。

    有一回找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找到,那爪印浅浅的,盖着一层落叶,差点就漏过去了。

    白团儿跑慢了,它累了,腿上的伤可能也疼了。

    他心里头有点急,加快脚步。可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

    地上的藤蔓缠着脚,树枝打在脸上,生疼。

    他顾不上了,拨开灌木,踩着石头,拼命往前赶。

    追到太阳偏西,爪印彻底没了。

    他站在一片密林里,四处看。前后左右都是树,都是灌木,都是石头。

    地上厚厚的落叶,什么痕迹也没有。

    白团儿像是凭空消失了。

    他在周围转了好几圈,蹲下来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站在那儿,看着这片林子,心里头空落落的。

    太阳已经偏西了,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树影拉得老长,阴森森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他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身上的汗已经凉了,贴在身上,冰得慌。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