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其他小说 > 征途与山河 > 第627章 第一课
    窗外,训练场的夕阳正缓缓下沉。

    而五十公里外的国道上,三辆挂着军牌的车正朝着猎鹰基地疾驰。车轮卷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拖成一道灰黄的尾巴。

    这是接到电话后,从各自单位紧急抽调而来的人。电话里只传来一句话:

    “李军长点名,明天上午必须到猎鹰。”

    此刻,三辆车在暮色中飞驰,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

    他们带着最新的理论、最深入的研究、最前沿的思考,即将在夜幕降临时,为那十个年轻的姑娘——

    打开一扇通往未来的窗。

    夜幕降临时,猎鹰基地深处的“战术室”亮起了灯。

    这是专家授课的第一夜。

    从总参情报部紧急抽调的顶尖情报分析专家已经就位。

    严峰,四十六岁,前边境侦察分队指挥官,现总参情报部特聘教官。他站在电子地图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

    苏婉宁带着木兰排走进来时,脚步在门口微微顿住。因为教官的背影太直了,直得像一把还插在鞘里的刀。

    严峰转过身,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硬朗,仿佛用刀刻出来的。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疤痕从脸颊斜斜划过耳际,更醒目的是他的右手,缺了三根手指。

    他的目光从十张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更没有“欢迎来到情报分析课”之类的废话。

    只有一个字:

    “坐。”

    声音不高,却带着砂纸般的质感,直接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十人迅速落座,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严峰转过身,按下了开关。

    屏幕上亮起一张照片——黑白的,模糊,像是从旧档案袋里翻出来的。浓雾笼罩着亚热带丛林,隐约能看见一支小分队的剪影,正朝着深处摸进。

    “1979年,西南边境,猫耳洞。”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是这支侦察分队的队长。十三个人。任务是渗透敌后十五公里,确认一个疑似指挥所的目标。”

    照片切换,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出现在屏幕上。

    等高线、河流、村庄……都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圈了又圈,有些地名下面画着横线,旁边还打着问号。

    “出发前,情报部门给了我们三份情报。”

    他伸出右手,三根残存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

    “第一份:目标区域守军约一个连,防御松懈。

    第二份:当地百姓反映,最近有车队频繁进出。

    第三份:气象预报,未来三天晴,适合渗透。”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台下十张年轻的脸。那眼神里没有考校,也没有审视,只是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你们觉得,该信哪一份?”

    战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十个人纹丝未动,但严峰能看见她们眼神里的变化——有人微微皱眉,有人目光闪烁,有人盯着屏幕上的地图,像是在试图寻找答案。

    秦胜男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谨慎的试探:

    “应该……综合判断?结合地形和任务需求……”

    严峰没有让她说完。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综合判断’。”

    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砸得人心头发颤。

    “你必须立刻做出选择。而且要为这个选择,承担全部后果。”

    屏幕上出现第三张照片——

    一张作战简报的局部特写,上面用红笔重重地圈出几个字:

    “情报矛盾时,优先相信能验证的情报。”

    严峰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

    “我们选择了相信第二份。”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因为百姓的眼睛,不会说谎。”

    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第四张照片。战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那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几根烧焦的房梁歪斜着指向天空,地上散落着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残骸。

    十几具尸体横陈其间,穿着的,是和照片里那支侦察分队一模一样的军装。

    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死死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严峰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情报是对的。那确实是个指挥所。”

    他的声音更沉了,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

    “但我们低估了它的防御强度。不是一个连,是一个加强营,配属高射机枪和迫击炮。我们以为的‘百姓亲眼所见’,是他们被逼着演给我们看的。”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十张年轻的脸。

    “十三个人进去,三个人回来。”

    他顿了顿。

    “我带回来的,就是这张照片,和这份简报。”

    十双眼睛望着他,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但严峰能看见她们眼里的变化,那种从“听课”到“听进去”的变化。

    他慢慢举起自己的右手,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

    “我失去的,是三根手指,而我那些战友失去的,是命。”

    他把手放回身侧。

    战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严峰的目光从十张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煽情,却比任何严厉的审视都让人无法躲闪。

    “所以,我今天教你们的第一课,不是什么分析技巧,也不是什么推演方法。”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敬畏。对情报的敬畏,对选择的敬畏,对战友生命的敬畏。”

    他转过身,调出一张新的图片。

    那是一份完整的情报分析报告,密密麻麻几千字,每一页都写满了手写的批注——

    红色的问号、蓝色的箭头、黑色的补充说明,像是一张战斗地图上标注的敌情动态。

    “明天晚上,我要你们每人给我一份情报分析作业。”

    他目光扫过台下。

    “假设你们就是当年那支侦察分队,拥有你们现在所有的知识和技能。你们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但十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分析,判断,推演,决策。写清楚每一步的逻辑——

    你信什么,不信什么,为什么信,为什么不信。如果有时间压力,你会先放弃哪条线索;如果情报相互矛盾,你会用什么标准做取舍。”

    他把手按在讲台上。

    “写完了,我们再来谈技术。”

    战术室里安静了很久。

    严峰就那样站着,等着。

    然后,苏婉宁带头,站了起来,看着严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九个人,齐齐起身,齐齐敬礼。

    那份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那是十个人在用同一个动作说:

    “我们听懂了,我们接了,我们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