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许老板可是大忙人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牙行小厮一看是许一一,便笑着打趣道。
平安镇谁不知道五福食馆的生意极好,能在这个时候看到许一一还真挺难得的。
牙行小厮将她给迎了进去。
“哟!许老板来了?”
林管事有些惊讶的说着。
“我还能有做许老板生意的这一天呀?”
牙行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廉价熏香的奇怪味道,许一一进去之后,下意识的皱了皱鼻子。
“想买个厨娘。”
许一一言简意赅。
林管事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许老板做事亲力亲为是好,到底还是得顾着自己的身子,买个厨娘也好,也给自己放松放松。”
林管事点点头。
许一一站在里头打量了一下,“价格上你可得给我公道点啊!”
“您就放心吧,咱们牙行开了十来年,童叟无欺!”
说着,林管事吩咐了小厮几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徐一一跟着林管事穿过前厅,来到院里。
厅内三三两两的站着人,大都低垂着头,看起来好似营养不良,瘦瘦小小的。
许一一怀疑台风一来,能把人直接吹走。
而且极个别是邋里邋遢的。
她只扫了一眼,眼前站着的人至少有一半是不太讲究卫生的。
李管事率先开口。
二十多个人瞬间排成三排站着。
“都抬起头来。”
林管事是一声令下,这些人战战兢兢的直起身子,却仍不敢与许一一直接对视。
“前些时候锦州地动,这些人也是死里逃生活过来的,随后安置到咱们平安镇上。”
林管事解释着。
许一一有些诧异,因为灾后安置的工作他们村也帮忙了。
“鼓岭村来的?”
“一半以上是,还有南边山里头来的,还有一些是被原来的主子卖掉的,还有吃不上饭,自己把自己给卖了的……”
许一一缓缓走在队列前细细的打量着每一个人。
南方来的难民应该是不适应这边的生活方式,不靠水的地方来了这大海难免会心怯胆颤,更何况要每日出海赶海,怕也是走投无路之下才把自己给卖了。
最前排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约摸四十岁上下,双手十分粗糙,指甲缝里面还残留着污渍。
瞧着是不太讲究的。
“这个牛婆子原本是个乡下的厨娘,能做一手地道的农家菜。”
林管事适时地介绍着。
“力气也大,能扛半扇猪,价钱也够便宜,只要十两银子……”
许一一不动声色的看着,视线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
“这个小丫头叫小桃,原先在镇上张员外家里面帮厨,倒是会做几样小点心,你要买回去之后,估计还得调教调教……”
林管事说得十分委婉,这个小桃心比天高,做下人做得不安分,整天想着爬老爷的床。
这不就被主家的娘子给赶了出来。
许一一没等他说完就转开了视线。
太年轻了,买回去之后根本压不住灶房里那些个阿婶。
而且从她进来到现在,这人眼神就飘忽,看着就不安分。
一路看下去,第三排最边上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面容十分憔悴,但收拾的十分干净。
双手叠放在身前,指结粗大,有好几个烫伤的疤痕。
察觉到许一一的目光也丝毫不慌,背挺的笔直,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沉静如水。
“这个也是被主家卖出来的……”
林管事解释了一句。
“这位姓赵,原先是一支商队的厨娘,常年跟着商队出海走商,去年商队遇到台风发生意外,只活了几个人,商队的主家手头一时不太宽裕,就把包括她在内的几个下人都给卖了……”
来这里买下人的,一听说她是这么个原因被卖进来的,都嫌弃的不行。
林管事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
“跟他一块被卖进来的共有七人,前前后后估摸着有半个月除了她以外的人都被卖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人。”
说到这里林管事不免也叹了一口气。
“好些个都看中了,一听是海难活下来的,都不敢要了。”
这看来看去,就这么在牙行里留了下来。
今天将她带出来也是惯例碰碰运气。
那赵厨娘就定定的站在那儿,目光低垂,仿佛林管事说的人不是她一样。
世道艰难,女子本就不易。
尤其是台风出事之后,商队就只活了几个人。
身为女子的赵厨娘,首当其冲的便是被嫌弃的对象。
“女子上船本就晦气,何况还克死了整船人……”
许一一最先看的牛婆子小声嘀咕着,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转过头来看向赵厨娘的眼神,仿佛她身上带着瘟疫。
“可不是吗?这种命运的人专克主家,我看是谁买谁倒霉……”
人群里面说闲话的人不少。
但赵厨娘倒也淡定,丝毫不见慌乱。
“都会做些什么菜?”
许一一突然发问。
“奴婢的原先的主家是北地人,最擅长北地五道菜肴。”
许一一心中已有主意,转悠了一圈,回到最前头。
这二十几个人,不少人带着希冀的眼神看向她。
那牛婆子更甚,直接笑眯眯的盯着她来看。
许一一没进来前,小厮可都说了她的身份。
镇上生意十分好的食馆老板,这要是被买中,还愁吃不饱?
既然生意好,那么食馆里备的食材肯定不少。
等她进去站稳脚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偷点食材出去。
一家子都吃食又有着落了。
一想到这儿,牛婆子笑得更灿烂了。
【这是在蛊惑我吗?】
许一一忽感一阵恶寒,无他。
牛婆子笑得太吓人了。
这个叫小桃的倒是一脸的不屑。
估摸着许一一就算是看上了,她也不愿意去。
“那赵厨娘什么价格?”
林管事笑道:“她也不贵,十五两银子,比原先卖进来的价格少了十两呢。”
因为赵厨娘迟迟卖不出去,他倒也舍得降价。
林管事说得真切,许一一看了眼赵厨娘,思索片刻也就定了下来。
林管事让小厮带了赵厨娘出来,三人一同去了公廨。
过完手续之后,许一一马不停蹄的带着人去成衣铺子。
“阿秀娘子!”
许一一走进去,阿秀便笑眯眯的走上前来。
“许老板,这个点儿不出海了呀?”
大清早的成衣铺子也才刚开门,正是没生意的时候。
阿秀刚打算打扫打扫,等着家里送早饭来呢。
“这几天海上不太平。”
许一一只提了一句,阿秀心中明白。
“这是谁呀?”
阿秀笑着将视线转移到许一一后的赵厨娘。
“新买的厨娘,来你这买几身衣裳。”
听着衣服花的时间久,赵厨娘穿的又是破破烂烂的,从牙行里面出来一件行李都没有。
只能先买成衣了。
“娘子衣服不用多,先紧着两件买,再买匹粗布回去,我会做。”
赵厨娘出声提醒着,做好的成衣价钱高,买多不划算。
许一一也依她,从成衣铺子出来。
又到杂货店去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
赵厨娘拎着东西沉默的跟在她身后。
要不是她偶尔回头看过去,都要以为人走丢了呢。
真是个沉默的人。
……
“一一姐你回来了?”
许安阳说着将骑在他头上的五渊给拎了下来,好奇的看着她身后走进来的妇人。
“新买的厨娘,姓赵……”
许一一顿时卡壳,一时想不起来赵厨娘叫什么名字。
刚想伸手去翻一下那契书。
赵厨娘边开口了:“原先的主家给奴婢取名芸娘,娘子唤奴婢芸娘即可。”
芸娘这一口一个奴婢的,众人一下子没适应过来。
“来了这之后就别自称奴婢了,我们听着也不习惯。”
许一一摸了摸手臂。
【我这是成了地主老财了吗?不对!?我可不是万恶的资本家。】
许一一嘀咕了一句。
“这位是许安阳,咱们食馆的大总管!老路是个杂工,晚上看食馆的。还有……”
许一一介绍着,扭头指向桂花树底下处理食材的四个阿婶。
“赵阿婶,张阿婶,李阿婶,阿容阿婶,负责跑堂调度、管火候,处理食材、配料调味的。”
她说完顿了一下,“还有……”
“还有我呢,我是管账的。”
四海举起肉乎乎的小手,一本正经的介绍。
芸娘一一问了个好。
“以后你就住在这间房。”
许一一将人带到原先柴房隔出来的小房间,重新修缮之后这里就空了出来。
正好安排人住下。
“灶房里烧了热水,你先洗漱一下,今日就休息……”
话音未落,芸娘便开口了。
“不用休息,不用休息的,您买奴婢……买我回来,哪有刚进门就歇着的道理?我可以干活的。”
芸娘说话的时候,察觉到主家娘子眼神带着不喜,立即换了说法。
“行了,那你就先洗漱吧。”
许一一没有强求,让赵阿婶帮她打了洗澡的热水。
这芸娘在牙行里面也不知道吃没吃饱,看着还挺瘦的。
手臂没有四个婶子那般的粗大,看来还得再多吃点。
芸娘坐在屋子里,粗布衣裙坐在新铺的芦席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枕边叠的方方正正的新衣裳,屋檐下被风吹得铜铃叮咚作响。
她慌忙的用袖口擦了擦泛红的眼眶。
在那场台风过后,所有人看着她的眼神都跟看瘟疫一样。
往日里主家的呵斥,牙行里其他奴人的嫌恶,早就已经让她习惯将自己全成角落里的影子。
顿时间喉头泛起酸涩,她鬼使神差的将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棉被里。
温热的泪渗进柔软的棉絮当中,恍惚间觉得这窄小的房间里比以往漂泊时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来的安稳。
芸娘指尖无意识的揪着被角。
直到听见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这才将情绪收敛了回去。
“芸娘你出来,大姐给你煮了面。”
四海年纪尚小,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黏黏糊糊的。
对待她这么一个外来人,仍然投以最大的善意。
等芸娘洗漱完吃过早饭,阿月便带着信件回来了。
“哟!你这动作还挺快,昨天才说要买个厨娘回来,今日就寻到人了。”
阿月随口说了一句,走到石桌坐下。
“来信了?”
许一一走过去,阿月将信件递了出去。
“青山的船刚靠岸,他待会应该是要来这里吃东西的。”
阿月倒了杯水喝着,许一一指尖一挑,火漆碎裂。
薄如蝉翼的信纸上,林恪的字迹力透纸背。
浅浅的几句话。
“写的什么?”
阿月将茶杯放下,好奇地问着。
许一一将信递过去。
“线人回报赤鲨里有人监视过五福食馆?”
阿月说着,眉头顿时紧锁。
“你还得罪过赤鲨的人?”
许一一摇头,“我向来本分做事。”
“那他信里面说的怀疑是这个谢玉书是谁呀?”
许安阳突然开口,“我知道我知道!这个谢玉书呀,就是个弱书生,拐了一一姐她们的阿娘跑的那个人。”
“你们怎么好端端的说起他了?”
……
许一一转过头去:“没有小孩的事儿,赶紧去处理食材。”
许安阳撇了撇嘴。
【还说我是小孩,自己还不是一个样,就比我大了几个月而已。】
他不服气的想着,蹲坐在小凳子上杀鱼。
芸娘手足无措的蹲下。
“大总管你看我该干点什么?”
【大总管!?】
许安阳内心激动尖叫,想不到他也有被人叫做大总管的一天。
“那个什么……你先去洗青菜吧。”
许安阳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看了一眼。
考虑到芸娘不是他们这的人,担心上手处理鱼货处理的不好。
只能让她先洗点青菜了。
“所以你娘跟他私奔了,这个人是你娘的奸夫呀?”
阿月压低了声音。
许一一翻了个白眼,倒也没说错。
“估计是他,这老东西被我伤了脸之后,与仕途无缘,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去当海贼。”
世事难料,许一一也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去了赤鲨。”
她眉尾微挑,“前几天林大人还对赤鲨一无所知,今日就摸到消息了,动作还挺快。”
毕竟林恪还在养病,而尔尔开的药,喝下去之后昏昏沉沉的,至少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
在这有限的时间里面,将对手的底细给摸清楚,也挺不容易的。
“现在的折冲府可没这种能人,我猜这应该是大人私下养的暗卫去调查的。”
阿月说着,用火折子将信纸给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