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小站在破庙里,这里头呛人的尘土味混着十分浓重的水气,径直往两人的鼻子里钻。
“阿——嚏!”
清脆的打喷嚏的声音在破庙里响起,尔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半晌才揉了揉鼻子,强忍着不适。
她侧着身子,刻意不去看破庙里半塌下来的神像。
这庙也不知道破败多久了,神像脸上的彩漆早已剥落下来,露出了底下黑黄黑黄的泥胎,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在这样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一股股海风从墙缝、破窗棂子里灌了进来,像野鬼在嚎叫一般,卷着雨的凉意,不停地往他们的脖颈里灌。
尔尔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师父,我带了火折子,这会儿能生火吗?”
她进来的时候借着闪电的光看了一圈儿,殿前还有点木柴。
吴允之闻言,走上去看了一眼摇头:“柴火都湿了,先将就一下,说不准待会儿雨就停了。”
话音刚落,一道雷顺势劈了下来。
吴允之打了个寒噤,下雨之前尔尔说是闻到了水汽。
两人当时在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好继续赶路。
好在雨下来之前,看到了这破庙。
还以为能避避雨,没想到雨下来没多久,另一边塌下来的屋顶就猛地灌水下来,地板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他俩现在只能委屈巴巴地挤在角落里。
听着头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好像撒豆一般的雨声,雨水还不甘心地从屋檐破漏处一股股流下来,在身前不远处汇成一小洼昏黑的水潭。
“师父你是不是冷?我这有干净衣服。”
尔尔坐在包袱上,抬眸看了一眼吴允之被雨水淋湿的衣角。
“还行!衣角湿了点不碍事,就是这鬼天气也忒让人难受了,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停!”
吴允之长叹了一口气,商队到了琼州海峡之后,两人便下了船。
这会儿还停留在舍诚县内。
“咕噜……”
吴允之话音刚落,尔尔耳边便响起了一阵鸣叫。
即使在这么大的雨声中依旧能听清。
尔尔十分无辜的眼神看向他:“师父您是不是饿了?”
没等他嘴硬摇头,尔尔便手快地将旁边儿的包袱给拆开了。
“饼子!果脯、猪肉干、还有小鱼仔,师父您要吃点啥?”
尔尔翻了一下,炒米炒面也能吃,但是这会儿没水冲。
只能吃点别的简单点的。
吴允之吞了一下口水,没忍住将她递过来的饼子接住。
“还得是你大姐,要不然咱们今晚肯定得饿肚子。”
他都不知道多少次发出这样的感慨了,虽然游医多年,但还是第一次准备这么充分出门。
可太齐全了,齐全到即使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不会饿着肚子。
他三下五除二地将饼子咬下塞进嘴里。
“吃慢点,还有呢。”
尔尔拍了拍他的后背,随手将小鱼干塞到他手里。
“大姐说您肯定就是以前外出游医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胃才会总是不舒服。”
尔尔小口咬着饼子,刚准备再说点什么。
门口突然就冲进来人了。
“格老子的,这雨也太大了……”
……
“快快快,进破庙躲躲。”
尔尔跟吴允之对视了一眼,破庙入口顿时闯进来几个浑身湿透、煞气腾腾的壮汉。
为首的人环顾四周,突然就看到了窝在墙角里,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徒二人。
他嘿嘿一笑:“哟!这鬼地方居然还有两只落汤鸡呢!老头识相点,把值钱的玩意儿交出来……”
他很清楚的看到了尔尔身边的几个大包袱。
一看就有点东西。
他话音未落,吴允之动作极快地站起身,抬脚直接将人给踹飞了。
砰的一声闷响!
壮汉只感觉到了胸腹间剧痛,壮硕的身躯竟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噗通一声重重的摔在神像脚下,顿时溅起一片泥水。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夜幕,刹那间将庙内照得如同白昼,那残破的神像、蛛网、倾颓的梁柱,都在这一瞬显出狰狞的原形。
“鬼啊!娘哎!”
壮汉被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惨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猛爬。
“还要吗?”
吴允之淡淡地开口,看着眼前人跟看蝼蚁一般。
“对不住!对不住!这小子就是迷了心智,我一定多加管教,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他一回。”
看吴允之还有动手的意图,一个瘦小的老头赶紧站了出来。
吴允之斜睨一眼,冷哼一声:“给他一次机会,滚!”
话音刚落,一行人怎么进来的,立即怎么跑了出去。
“睡吧!看这雨肯定走不了,你好好睡一觉!有师父守着呢。”
吴允之转过身揉了揉尔尔的小脑瓜,温柔地说道。
尔尔伸直了双腿,小手在小腿肚上捏了捏:“师父这夜里会不会有野兽啊?”
这还是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脑子里想得比较多。
“人也好,野兽也罢,只要是来了,有一个算一个的,师父都能他撂倒了。”
吴允之不在意地说着,抬脚将殿前的那一小堆柴火给踹到还算干爽的地方,自己则是蹲坐在尔尔的不远处守着。
到了后半夜,风雨声依旧不断,但要比起之前的狂躁,这会儿显得平和不少。
吴允之看了眼柴火,这会儿也干得差不多。
从胸前掏出火折子,费了些功夫才引燃起来。
他将柴火堆挪到尔尔跟前,拨得旺了些,跳跃的火光勉强驱散了一小圈黑暗,也带了暖意。
尔尔身上裹着许一一给她买来的衣袍,只露出了小半张脸,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却不时颤动一下,很显然是睡得不沉。
“大姐……师父……”
她含糊地梦呓般唤了一声。
“嗯,师父在呢。”
吴允之垂眸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而安稳:“踏实睡吧!雨快停了,天亮就好了。”
也不知道小姑娘听没听到,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渐渐地沉睡了过去。
眼看着天明的时候,雨势果然渐渐歇了下去,只剩下屋檐边上断断续续的滴水声,不停地敲打在石阶上,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
……
次日一早。
先是几缕熹微的晨光,从破庙顶的漏洞和窗棂的缝隙间探了进来,很快便是天光大亮,鸟鸣声清脆地响起。
尔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师父?”小姑娘吓得一哆嗦,破庙里头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连忙掀开盖在身上的衣袍,慌慌忙忙跑出去。
“睡醒了?”
吴允之回身,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怎么吓成这样?”
尔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以为师父出事儿了。”
“睡醒了就收拾收拾东西走吧!我方才看了一下,七八年前我走过这道,虽然变化挺大的,但没记错的话这里离舍诚县县城不远,咱们赶赶路,去吃顿热乎的早饭。”
话音刚落,尔尔便飞快地跑回去将几个包袱收拾起来。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地踏出了破庙低矮的门槛。
外头一片狼藉,浑浊的泥水还没完全退去。
道路十分泥泞,特别不好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