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你还想揍他一顿不成?”
驴车吱呀吱呀。
这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许一一拿着布巾将头跟脸都盖得严严实实的,看着身旁儿不断经过的车队。
“格老子的,这些人也不知道慢些。”
老路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尘土飞扬的土路,手里的鞭子偶尔轻轻挥一下。
“这又是哪家的商队,阵仗不小啊!
本来他们的驴车在大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就有人上来赶人。
随即身后传来一阵嘈杂,以及车轴沉重的吱嘎声。
只见一队长长的马车队伍正缓慢地从后面上来,几乎占据了整条大路。
打头的是几辆覆盖着厚重油布、捆扎严实的货车,两侧还有几个骑着马、穿着统一服饰面色肃然的护卫。
【看上去很不好惹啊!】
许一一心里如是想着。
车辆络绎不绝,一眼望过去竟有些看不到头。
她看着运货的车马那么多,还以为是遇到了大规模的行商队伍。
老路也眯着眼打量着,直到队伍中间那两辆马车靠了上来。
这才发现与前后运货的车马截然不同,这两辆车身明显宽敞豪华得多,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车窗上雕着精细的花纹,还悬着浅青色的丝绸帘子,拉车的马也格外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看上去不算张扬,但明眼人一看便能知道,这不是一般商队能用得起的。
“应该不是商队。”
老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瞧这架势,咱们是遇到了那个大户人家的出行,前后装货的车马应该都是辎重车辆。”
正说着,那辆最为豪华的马车恰好从他们驴车旁缓缓驶过。
一阵微风吹来,掀起了车窗的帘子一角,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个穿着素雅却质地不凡衣裙的妇人侧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许一一顺着看过去,刚好对上了妇人的目光。
只一眼,妇人便转过头去。
眼神带着蔑视,像是看到了什么垃圾。
很快,帘子落下,车队继续前行,只留下车轮碾过土路的碌碌声,以及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香气。
随即立马被扬起的尘土盖了过去。
老路气愤地盯着前头的车队,拽着驴车停了下来。
“等等吧!等尘土下来了再走。”
他眯着眼睛说着,不忘看一眼五渊的情况。
驴车在原地停留了一刻钟,这才不紧不慢地进城。
“直接回去?”
老路将驴车还回车行,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衣摆,转身看向许一一。
许一一摇了摇头,怀里抱着在玩她头发的五渊,轻声道:“不着急,我想去折冲府看看阿月,她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她现在如何。”
老路闻言一愣,随即恍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真是上了年纪,瞧我这记性!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茬儿。阿月那丫头回折冲府确实有段时日了……”
这丫头傻乎乎的,不长心眼子。
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抱团欺负。
“成。”
老路点头,很干脆地应道,“那就去折冲府瞧瞧。正好,我也有些惦记那丫头了。”
两人顺着主街往折冲府走去,恰好又遇到了方才的车队。
前前后后二十多辆马车就这么被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叫她张扬,这下好了,动不了了吧?”
老路得意地说着,声音不算小。
那妇人突然掀开帘子,目光带着几分厌恶。
许一一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拽着老路遁入了人群中。
两人并肩前行,快要靠近折冲府的时候,她突然反应过来。
“你不会还被官府通缉中吧?”
老路嘴一歪,语气里带着不屑。
“我那档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前朝的事情!再说了,我都从翩翩少年郎变成如今这副糟老头子的模样,谁还认得出来?”
许一一轻哼一声:“这可说不准,那江沁水不就将你认出来了?”
见到老路的第一眼江沁水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劲了。
“我该怎么说呢?这……算是她的天赋吧,她识人很厉害的。”
所以被她认出来,老路一点都不觉得稀奇。
两人刚走到门口,向守门的将士说明来意。
等候的间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重的车轮声与马蹄声。
回头望去,正是方才在街上遇见的那一列车队。
“还真是有缘啊!又遇到了。”老路双手环抱在胸前,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车队径直朝着折冲府大门而来,速度不减,气势与方才被堵在街市上时截然不同。
那些骑马的护卫更是挺直了腰背,下巴微扬,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倨傲。
……
“一一!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两人正打量着眼前停下来的队伍,一身利落戎装的阿月便快步从府内迎了出来,见到阿许一一跟老路,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
她先跟守卫打了声招呼,才小跑着出来。
“谁是你师父?别乱叫。”
老路收回目光看向阿月,语气带着几分傲娇。
“呀!五渊也来了?”阿月有些惊喜,伸手将五渊给抱了过去。
小孩儿皱着脸,刚开始还有些生气,一直盯许一一看。
后面认出来阿月是谁,才勉为其难地笑一下。
“走!我带你们去归雁院。”
阿月抱着小孩儿逗了好几下,看他实在是不耐烦,才依依不舍地将他塞回到许一一怀里。
“归雁院?多鱼哪里?”
阿月点点头:“在平安镇住了那么久,我早就已经习惯热热闹闹的了,自己一个人住特不习惯,所以就搬进去了。”
刚好还能照看照看多鱼。
身后那列车马还停留在原地,先前见过的几个护卫和管事模样的人,正与折冲府的将士交涉着什么。
隔得有些距离,听不清具体言语,但那车队之人微微抬着下巴、手势强硬的模样,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趾高气昂。
老路朝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阿月:“那帮人什么来头?架势不小啊,能在折冲府里这么横着走。”
阿月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眼神顿时涌上一股八卦。
她凑近老路和许一一,哪怕门口那帮人挺不好,声音还是压得极低,
“你们绝对猜不到,那群人来头可大着呢。”阿月卖了个关子。
顿时将老路的八卦之心给勾了出来。
“什么来头?该不会是哪个官员养的外室吧?”
阿月嘿嘿一笑,立马摇头。
“不是外室,但确实是跟府内某个官员相关。”
阿月继续故作玄虚。
许一一挑眉,试探地说道:“该不会跟林大人有关吧?”
阿月立马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这还是从许一一那里学来的。
“答对了,还真是跟大人有关。”
老路听到这有些嫌弃地说着:“咱们这林太傅不是一向低调做事吗?怎么他身边人那么看不起人?”
“此言差矣。”
阿月解释道:“这些人跟大人有关系,但还真不是林家人。”
“咱们大人啊!前段时候不是又立功了?被圣上亲口赐婚啦!许的是长安一位了不得的贵女。这些人……”
她顿了顿,确保吊足了胃口,示意那气势凌人的车队,“就是那未来夫人家中的仆从,说是先行过来安排事宜、送些嫁妆的。瞧这架势,啧啧,还没过门呢,就先把派头摆得十足,生怕咱们折冲府不够气派,委屈了他们家小姐似的。”
阿月说着,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群人的做派很是不以为然。
“赐婚了?”
老路语气有些惊讶,下意识看向许一一。
“那是!前朝的沉船都捞起来了,这么一大笔银钱充盈了国库,圣上欢喜,直接为大人赐婚了,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阿月絮絮叨叨地说着,知道这消息后可把憋坏了。
许一一跟老路一来,总算是有了倾诉的人。
“他居然就要成亲了。”
老路对着许一一有些不满地说着。
“你这话说的,他要成亲不是很正常,二十又五了都,他大哥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有两儿子了。”
若不是他前未婚妻要为亲人守孝,早成家了。
“可是……”老路欲言又止,阿月的小眼神立即在两人身上打转。
许一一瞥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跟他吧?”
老路对她刚才那种眼神都有点应激了,立即认怂地点点头。
看到这样的反应她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是我长辈!”
许一一差点被气笑了。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啊?”
阿月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俩。
“那会儿他不是请你扮成他的心上人吗?我以为你俩会有点小故事的。”
许一一恍然大悟。
“你偷听啊!”
老路别过头去,嘴硬道:“我可没用,听力向来好。”
正说着,就来到了归雁院的大门。
“这事儿你不提我都快忘了,反正我是拒绝了,你也别在提。”
她跟林恪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老路耸耸肩,倒是没有继续说这事。
阿月则更是迷糊了。
“算了,我不问了,问了你们也不说。”她哼了一声,语气稍稍有点不满。
三人绕过长廊来到后院。
这个时辰归雁院里的小孩儿都在念书,所以十分安静。
阿月带着两人回到自己屋子坐下,这才继续方才的八卦。
“我跟你们说,咱们这位未来夫人的可大有来头,卫国公府上的嫡小姐,真正的金枝玉叶!那可是顶了天的贵女,有这样的排场也不稀奇了……”
阿月越说越兴奋,“咱们大人这回可是真长了脸面,圣上亲自做媒,许下如此显赫的姻缘。就是……”
她话锋一转。
“这婚事定下的时候,长安城那边可是闹了好大一场。卫国公哪里舍得让这般千娇百宠的贵女嫁到我们这边陲军府来受苦?但终究是圣上金口玉言,卫国公闹了一通挨了板子不说,婚事还是定了下来。”
她说着,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
毕竟当爹的敢为了女儿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求圣上收回成命,绝对是豁出去了。
“于是乎,咱们这位未来夫人的阿爹,也就是卫国公就开始琢磨着要把咱们大人运作回长安去。不说别的,仅凭大人的家世想要回长安城里去当官,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要知道大人在调配来折冲府之前可是刑部郎中,位不高但权甚重,此职掌刑罚之柄,窥百官之私,非身受圣上重任,视为心腹股肱者,绝不能担任。”
许一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折冲府的上府折冲都尉官阶为正四品上,而刑部郎中的官阶是从五品上。
明升暗降啊!
“但是!咱们大人他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了!”
阿月语气里带着惊叹,“说是职责在身,不愿擅离。这下可好,两边直接就僵住了。卫国公觉得大人不识抬举,大人呢,又有自己的坚持。”
她说着撇了撇嘴:“所以啊!你们也看到了,这婚事是不得不办,可这卫国公府来的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架子摆得比天还大,心里头都憋着气呢!”
许一一莫名地觉得林恪的遭遇有些惨。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未婚妻另嫁他人,如今还没成婚呢,就与未来老丈人闹了不愉快。
“我前两日听未来夫人的嬷嬷跟下面人说,成婚后卫国公打算寻个由头让未来夫人回长安城。”
阿月啧了一声:“这不是在胡闹吗?本来新婚夫妻就没什么感情,回了长安城内更别想培养夫妻感情了,反倒是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要知道我们大人可是个香饽饽。”
阿月略带着几分得意说着。
老路嗤笑一声:“香饽饽?我看不尽然。”
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少说两句。”
许一一拍了拍他的肩膀。
聊着聊着,阿月这才知道他们来府城的目的是什么。
立马泪眼汪汪地看着五渊,小孩儿平静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扭过头去将小脑袋埋进了许一一怀中。
“他嫌弃我!”阿月带着哭腔喊道。
她很清楚地看到了小孩儿眼神里的嫌弃。
居然被一个屁大点的小孩儿嫌弃了,太不可思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