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等待接货的人高声呼喊着相识船老大的名字,夹杂着几句笑骂。
他们乘坐的这艘船只在平安镇做短暂的停留。
所以船一靠岸,船上的船工便开始分批次下船去吃东西。
老路从麻袋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
许一一抱紧了五渊从船舱里走出来,听到老路这话只觉得有些好笑。
“跟个大爷似的躺在人家货物上那么久你还累?”
她说着,准备下船。
老路连忙拎起包袱跟上去:“话不是这样说的呀!这麻袋能有床躺得舒服……”
两人一前一后地踩上踏板,还没下去呢,就被船工给拦了下来。
只见他伸出手递到老路跟前。
老路疑惑地看向他:“你干嘛?我们一上船就给钱了,直接给你们船老大的,不信你去问问他。”
老路嚷嚷着,就要带船工进船舱。
“你给的是你们俩坐船的钱,我们老大好心,没跟你们收这小屁孩儿的钱,但是……”船工说着,“你把我们的货物给躺坏了,这钱你得给。”
老路陡然被气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们这批货是豆腐不成?躺一下就坏了?”
船工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豆腐,是芭蕉。”
老路啧了一声。
“可我躺的那块儿是硬的,你告诉我,芭蕉是硬的?”
许一一抱着五渊回到甲板上。
“有什么好吵的,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老路一听指着船工的鼻子:“听到没有,打开!我倒是看看你这堆货是纸糊的不成!”
船工被他一吼,忙上前去将袋子打开。
里头是装好的石胚料子,硬邦邦的,还是好端端的呢。
船工见此情形有些惊讶,忙不迭打开其他几个麻袋,发现里头全部都是石胚料子。
一串芭蕉的影子都看不到。
“瞧见没?老子躺的是这堆装石料胚子的麻袋!棱角硌得老子腰背生疼,你倒好,反咬一口说我把它压坏了?它没把我这把老骨头硌散架就不错了!”老路气鼓鼓地说道。
船工一下子傻眼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可能啊!是……老大说你躺坏了他捎带的芭蕉,叫我来跟你……”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就急匆匆地从船尾舱房里头钻了出来,正是船老大刘老四。
他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几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在那船工的后脑勺上,骂道:“不会办事的玩意儿,给我滚一边儿去……”
说完,他赶紧转向老路,陪着笑脸拱手道:“路老哥,对不住,对不住!底下人不会说话,闹了误会,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几根芭蕉而已,哪能真让您赔?快请,快请下船!”
老路斜睨了刘老四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懒得再跟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家伙多费口舌。
他拎起放在脚边的包袱,对身旁的许一一甩了甩头。
“咱们走!”
许一一抱着五渊,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船工和依旧赔着笑的船老大,心中了然,这明显是船老大自己想找由头讹点小钱,却碰了个钉子。
她不再多言,默默跟在老路身后,踏着跳板,稳稳地走下了船。
“什么玩意儿啊!”老路啐了一口,“以后别想让我再坐他的船。”
“看你以后还敢随便睡在别人的货物上。”
许一一瞥了他一眼说道。
老路耸耸肩:“谁能想到他那么多小心思呢,果然人越长大越不可爱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作怪。
顿时将五渊逗得哈哈大笑。
“当然了,我们的小崽就算老了,满头白发也是最可爱的一个。”
老路笑眯眯地伸手碰了碰五渊的脸。
许一一四处张望着,想看看有没有哪位族人现在还在码头。
可惜人实在是太多,根本看不清。
“你不饿?赶紧上去回去吃点东西。”
老路拽着许一一的手臂往码头上挤进去,时不时跟人打声招呼。
等走过馄饨摊子才发现食馆今日居然开着门。
“四海?”
许一一刚走进去就看到四海这臭小子拿着拖把在玩儿。
食馆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
而这个时候,四海正颤巍巍地踩在一个湿漉漉的拖把上,把它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坐骑,在一片水渍里划船。
巴掌大的小脸因为兴奋变得通红,嘴里还“驾、驾”地嘟囔着。
小孩儿闻声一僵,猛地回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慌。
他脚下那“坐骑”本来就怎么不听使唤,被吓到之后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晃,手脚在空中徒劳地划拉了几下,眼看着就要栽到地上。
许一一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小屁孩翻了个跟斗直接站到了旁边儿空置的长椅上。
惊魂未定,他怯怯地抬起头,对上她又急又气的目光。
许是知道自己闯了祸,那小嘴先是委屈地一瘪,眼圈也跟着红了,可那乌亮的眼珠却滴溜溜地转,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一副想哭又不敢哭、试图蒙混过关的小模样。
周围的食客们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引得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有人打趣道:“小掌柜你也是真够皮,跟个泥猴似的。”
四海脸皮厚,被人调侃了也不以为意。
只怯怯地看着大姐。
许一一轻哼一声,走上前去将他给抱回到后院。
“你最好能给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
四海站在院子里怂兮兮的,三川不可置信地从前堂二楼跑了回来。
“许四海你还真是没有一刻能消停下来的,说了让你别玩。”
三川气鼓鼓地说着。
……
“大姐我错了。”四海连忙道歉。
许一一没吭声,将五渊放回到他专属的小凳子上坐下,随后板着一张脸去洗手。
“老路阿公……”
后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四海垂着脑袋,两根小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先是瞟向站在檐下老路。
方才许一一抱着四海跟五渊回后院的时候,他正偷溜进酒窖里沽酒呢,这会儿喝着小酒笑眯眯地看这场戏。
看到四海求助的眼神瞟过来,老路眉毛一扬,肩膀夸张地耸了耸,双手一摊。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回阿公可帮不了你喽。
四海的嘴唇瘪了瘪,眼里已泛起水光。
又扭过头去,看向端着托盘误入的许安阳。
他站在传菜口前将好几碟菜摆放到托盘上,察觉到身后的目光。
许安阳停下手中的动作,抹了把额角的汗,却只是歪嘴笑了笑。
“自——求——多——福!”
许安阳无声地丢下一句话,端着托盘往前堂走去。
这下彻底没指望了。
四海呆愣在原地,他低头看看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又偷偷抬眼看看大姐沉静的侧脸,觉得这沉默比责骂要更煎熬。
终是三川不忍心,走上前去凑到他耳边喃喃几句。
听罢,小孩儿怂兮兮的,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到许一一跟前。
“大姐……”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像是要哭了一样:“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见她没作声,他急急地补充:“我不应该踩着拖把在前堂里边儿玩.……”
说着他连忙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发誓:“以后再也不踩了!踩了就是……就是小狗!”
这小模样别提有多认真了。
可许一一还是板着一张面孔:“还有呢?”
他眨巴着眼睛,努力回想,忽然眼睛一亮:“地板弄湿后要及时拖干净,不能让客人摔倒了。”
“还有呢?”
许一一坐在小板凳上,眼神依旧冰冷,但还是有些无奈。
她才出门一天,这小屁孩儿就弄得邋里邋遢的。
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若不是脸还是白净的,走到外边儿人家都要以为是小乞丐呢。
“还有……”四海挠挠头,眉毛皱成长虫,“还有……我不知道了。”
见大姐始终板着脸,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三川伸手捂着脸,都教好他要怎么认错了,居然还能做错。
“四海真像只小猪。”
老路一针见血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赵阿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不就是说四海笨嘛?
三川也是没辙了。
走到五渊跟前将他抱了起来。
“老路阿公,五渊的情况怎么样?能治吗?”
三川担忧地看着怀中一直在看戏的小孩儿。
“没啥事儿,能发声了。”
老路连忙跟三川说起了这小孩儿因为吃飞醋,把自己气得又能发出声音的事情说出来。
话音刚落,五渊恰好啊啊地叫了两声。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小五肯定没事的。”三川长松了一口气。
这两日叔太爷跟叔太奶更是愁眉苦脸,脸上没个笑意,阿寺伯娘更是直接将家里的老母鸡杀了拜海神娘娘去了。
若是再不好,怕是家里的鸡又得遭殃。
等会儿回去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三川心里头美滋滋地想着。
随即高高兴兴地抱着五渊,招呼着芸娘给五渊煮吃的。
一旁儿的四海还处于水深火热中呢。
小脑瓜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都想不起来方才三哥跟他说的话。
“平日你怎么玩儿大姐都没说过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挺委屈?”
许一一突然开口。
四海是觉得有些委屈,但是他不敢吭声。
两边嘴角都往下耷拉着,看着真可怜呀。
“前堂这个时候人多,桌椅摆放得拥挤,你这样划来划去的,一个躲闪不及就要磕着碰着,更要紧的是,那桌椅的四角尖锐,磕着脑袋傻了怎么办?”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许一一看到尖锐的东西总是会联想到自己磕到脑袋的场景。
特别是以前念书的时候,在操场上跑步来到拐弯处的升旗台边上看到四周尖锐的角就感觉下一秒会磕上去。
所以每次跑步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
来到这里之后,这样的联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剧烈了。
四海呼噜噜的,确实跟只小猪崽子似的,直接扑了上去,毛绒绒臭烘烘的小脑袋就这么趴在了许一一的肩膀上。
“对不起大姐,我以后不会这样玩了。”
小孩儿抽泣着,哭的那样伤心。
听得许一一都有些于心不忍。
心一软,用帕子擦干净他花猫似的小脸:“知道错就好……”
四海刚破涕为笑,许一一又立刻板起脸:“罚你三天不许吃肉,长长记性。”
他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仿佛天塌了。
小短腿乱蹬:“不要不要!大姐最好了!给我换一个罚吧!”
许一一被他撞得往后仰,赶紧搂住这团软乎乎的小身子。
“不行!只有这样你才能记住。”
她语气决绝,不容商量。
四海跟块儿黏人的糖一般,在她颈窝里乱蹭:“一天!就一天好不好?”
许一一笑眯眯捏他肉嘟嘟的脸蛋:“说好的三天,一天都不能少,正好减减肥,省得你跑不动。”
他哇地哭出声,这次是真伤心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肉肉那么香!大姐坏!我才不用减肥呢。”
“哟!这是挨打了?”
许安阳脸上带着新奇,很少见着小孩儿哭得那么伤心。
“要是真挨打就好了。”
四海嘴都快哭成正方形的了,还不忘回话。
小手擦着眼泪还是不死心地看向许一一:“大姐,要不然你打我吧!打了我也能长记性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齐刷刷地笑了起来。
还是头一回有人上赶着讨打的。
“一一姐,你干嘛他了?”
说着,许安阳努嘴:“骂他了?”
话音刚落,四海一时气不过跑回前堂去了。
“罚他不能吃肉。”
许安阳怔了怔。
“怪不得呢,四海那么贪吃,要是不能吃肉肯定觉得天都塌了。”
可不就是贪吃吗?
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这嘴几乎就没停过,浑身上下都是圆滚滚的。
要不是她这个当姐的时不时克扣点他的口粮,现在还能更胖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