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就打不过一个小孩儿呢?】
这问题如同魔咒,萦绕不去。
论力气,他大得多;论身高臂长,他占尽优势;论师承,他师父是堂堂将军;论兵器,大家用的都是包着布的枪头……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衡量,他都该是碾压对方才对。
可事实却是,他两次出手,都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郎君,回到府上了。”
这声音将他猛地拉回现实,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掀开轿帘。
这宅子是他跟米苏一块儿租下来的,而薛时雨爱清净,在另外一处宅子。
他们三人都是长安人士,从向彧没有辞官时就是他的学生,向彧一辞官,他们也就跟着一块儿来到了这里。
文再思进去之后,便看到米苏被武师父压着在打拳,脸上神情满是不乐意。
米苏看到他之后眼神一亮,“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么赖皮,肯定要再打一场呢。”
文再思轻哼了一声,不做理会。
“干嘛?生气了?还是觉得丢脸?”米苏看他不肯搭理,直接上去贴脸开大。
文再思推开他凑到跟前的脸,“烦不烦?”
米苏看到他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不烦,怎么会烦呢?难得看到你吃瘪。”
说罢,这小胖子大笑起来。
半晌,这笑声才停了下来。
文再思有些郁闷地坐在院子里,米苏撇了撇嘴也坐了下来。
“别想了,用不着郁闷,你……你跟四海之间确实还是有那么一点差距的。”
米苏说着,伸出小胖手比划了一下。
“啧!”
文再思瞪了他一眼。
米苏瞬间就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可不单单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说,连薛时雨都这么说了。”他嘟囔了一句。
文再思简直就要气炸了。
他疑惑地说道:“难不成卢将军教我的时候不尽心?或者,我资质愚钝,未曾领会其中真意?”
文再思越想越觉得,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自己为何会输给一个小屁孩。
米苏嗤笑一声。
“非也非也。再思凶,你这可想岔了!”
他凑近了些,胖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卢将军的为人与本事,你我皆知,他既收你为徒,断无不认真教导之理。你的枪架子,平日里看着也是有模有样,力气也不小。”
他顿了顿,回想起后院四海比划的时候,语气变得笃定起来:“你之所以会输,或者说……感觉不对付,完全是因为四海那小子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杀意!”
“杀意?”文再思愕然。
“对,就是杀意!”米苏肯定地点头,“你没感觉到吗?卢将军教你的是功夫,是武艺,可那老头子教他的……我瞧着,更像是杀人的法子!”
文再思听到这话愣神了好一会儿。
“你当时就顾着吃东西了吧?还能注意到他的动作带有杀意?”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米苏立马白了他一眼。
“我是在吃东西不错,但我同时……也有很认真在看的好不好?”
他咂咂嘴,继续分析道:“你跟他打,心里想的是切磋武艺,是在比试,所以会讲规矩,留分寸。可四海呢?他眼里只有怎么打到对方,什么好看不好看,规矩不规矩,他压根不懂,也不想!你那套中平刺、横扫,在他眼里就是破绽,就是机会!这怎么比啊?”
听到他这么一分析,文再思也觉得不太对劲了。
他肯定地说着,“四海那么小,他懂个屁啊!我看啊,带着杀意的是他那个师父才对。”
米苏边说边将护腕给解下来,“对啊!他那个师父什么来路?”
文再思摇摇头,眯着双眸:“他自称是食馆打杂的,但我觉得肯定不是。”
米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估摸着早年是跑江湖,见识多了,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他满是不在意地说着,将手里的护腕扔到小厮怀里。
“行了,别想了,赶紧睡吧。”
要是明日课上再打瞌睡,他的月钱真的就要被扣光了。
他拍了拍文再思的肩膀,径直回到自己的屋里。
文再思直觉得老路这人不简单。
但是他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与此同时,叔太爷叔太奶一行人正好吃完了火锅走出来。
几人的脸颊微红,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被外头的冷风一激,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有种酣畅淋漓后的舒爽。
许红莲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嘴。
“痛快!真是痛快!”许平海声音洪亮地感慨,“这大冷天的,围着这么一口热锅,辣得过瘾,鲜得掉眉毛,比灌一肚子浊酒还要痛快。”
阿寺笑眯眯地接口道:“关键是花样多啊!一个锅子能吃出五六种味儿,一一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居然能琢磨出这么好吃的食物来。”
叔太爷虽然没说话,但让他最满意的就是许一一自酿的米酒,温温的,甜丝丝的,配这锅子正好。
“一一姐的脑袋顶呱呱,一个能顶十个。”
许安阳轻哼了一声,许一一淡笑不语,将吃饱喝足的五渊送到叔太奶的怀中。
“三川,四海过来跟着太爷太奶一块儿回家去。”
话音刚落,三川便连忙将书本放好,背着他的书袋从屋里走了出来。
就是四海有些不情愿,许一一拍了拍他的脑袋,将人送出去。
一直到月上中天,食馆的人才渐渐少了。
“一一姐,明日怕是要多采购食材了,今早阿叔们送来的那些,都用完了。”
许安阳长叹了一口气,靠到柜台边上看着许一一在会账。
她手快,脑子也灵活,很快便将许安阳给看花了眼。
“诶呦……诶呦……看得我头疼。”
许安阳嚎了一声,坐到凳子上。
许一一抬眸看了他一眼,“赶明儿你得跟四海好好学学怎么算账,还有三川教识字的时候认真点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到现在都还是不识几个大字。”
许安阳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我学那玩意儿干嘛?有你跟四海就够了,再说了我看到字就头疼。”
许一一皱了皱眉头,不爽地看向他,“懒成这样还说要开分店?”
许安阳听到这话顿时站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这跟开分店有什么关系?”
“等开了分店肯定要有人管店啊!你不学到时候难不成让外人去管另一家店?还是说我两头跑?”
许安阳听到她这话,连忙摇摇头。
“那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得好好学学,争取早日开分店。”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掌管一家食馆,许安阳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
听到客人要酒,兴冲冲地就走过去。
老路一进来,便看到他眼睛在发亮。
“干嘛?他这是捡到钱了?那么高兴?”老路随口说着,凑到柜台上来。
“哪有钱捡?”
许一一轻哼了一声,“帮我把这些铜钱串起来。”
她说着,从柜台下面掏出一大把绳子,拍到柜台上。
老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到前头来还要干活,我就不来了。”
他动作有些粗鲁地将钱箱子挪过去,嘴里嘟囔个不停。
许一一挤出一抹假笑。
“让你串钱叫什么活儿?简单,还轻松。”她说着,将账本翻过一页。
老路白了她一眼,“串的也不是我的钱啊!我就一打白工的。”
许一一嘴一歪,还了他一个白眼。
“你自己说不要工钱的。”
老路哼了一声。
一老一小就这么不对付地干完了活。
许一一雷打不动地吩咐了一句:“晚上睡觉机灵点。”
几个阿婶先走,她跟许安阳则是跟在了最后面。
“累啊!今日是真累。”
许安阳感觉自己都累瘦了,有气无力地上了船。
“一一姐,我一想到洪刚气得脸色都变了,我心里头是真舒畅啊!”许安阳长叹了一口气。
许一一想到今日赚到的钱,不算上成本足足有两百多贯钱。
破天荒头一遭,之前生意就是再好都没有一次赚这个多钱。
心里头美得很。
原以为在一个小镇做点小生意,能糊口也差不多了。
结果生意越做越大。
这还要多亏了平安镇的特殊位置,来往的客商多,再加上手艺好,也就慢慢地做了起来。
“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今日,火锅宴头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等过几日,账目理清,发了工钱,我再给每人额外包一份赏钱,算是犒劳大家。”
话音刚落,许安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又给发赏钱了?”
许一一笑着点头。
“都听见没有,过几日发工钱能多领一份赏钱。”
许安阳嚎了一声,划船的小伙儿手一哆嗦,差点撞到停在港口里的渔船。
“哇!一一姐万岁!”
“太好了!谢谢一一姐!”
跑腿的几个小伙儿瞬间更高兴起来。
其中一个激动得忘了这是在船上,猛地一站,小船顿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去。
“哎哟!小心!”
“坐下!快坐下!”
许一一连忙出声喝止,手忙脚乱地去稳住船身和那几个乐昏了头的小子。
一阵小小的混乱和笑骂之后,小船终于重新恢复了平稳。
但船舱里的气氛却更加热烈了,之前的疲惫被这意外的喜讯驱散,每个人都眼睛发亮。
许一一看着他们,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
次日一早,天灰蒙蒙的。
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潮声不止,望海岛在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现在已经卯时,雾气却依旧跟牛乳似的泼洒在海岛之上,将黛青色的礁石,苍翠的林子都晕染成了朦胧的剪影。
雾霭贴着海面缓缓流动,许一一推开院门,顿时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她从衣柜里拿出来加厚里衬的褙子。
床榻上,五渊笑盈盈地坐起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是不是饿了?醒那么早。”
许一一连忙上前去帮他把衣服穿好给抱出去。
三川听到动静也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四海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回去。
“大姐,待会儿是不是要把这头羊拉到食馆去?”
三川一边挤奶一边看着另一头在吃草的的母羊。
虽说五渊现在能吃别的食物了,但早晚还是要喝羊奶的,所以家里那头羊没奶之后,许一一又立马买了一头回来。
这没有羊奶的羊自然是要吃掉啦!
三川一想到之前吃过的烤羊肉串,就开始疯狂地分泌口水。
“是要吃,待会儿去镇上一块儿带上吧。”
许一一说着,提了桶水进灶房。
等水烧开了,姐弟俩才开始洗漱。
许一一先是拧了把滚烫的布巾递给三川。
看着他接过热气腾腾的布巾,整个小脸都埋了进去,用力擦了几下,再拿开时,一张小脸被熏得红扑扑,水润润的,额前的碎发也沾湿了,就这么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看着比平日少了几分稳重,更添了几分稚气和可爱。
他刚把布巾递还给大姐,一股凛冽的海风便毫无预兆地卷了过来,带着咸腥的寒意,直往人领口里钻。
三川被冻得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小身子也蜷了蜷。
他抬起湿漉漉的小脸,望向灰蒙蒙,似乎正在酝酿雨意的天空。
又想起之前薛时雨他们闲聊的时候提及的长安景象,不由得带着几分好奇和羡慕,转头问正在拧干布巾的许一一:
“大姐,我听薛时雨他们闲聊的时候说过,长安的冬日会下雪啊,白茫茫的,可好看了,还能堆雪人,打雪仗。为什么咱们这儿……从来只下雨,不下雪呢?”
许一一将拧干的布巾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听着三川的疑问,目光也望向那铅灰色,仿佛浸透了水汽的天空。
她眉头微蹙,声音温和地解释道:“三川啊,咱们这儿是海岛,四面都是大海。”
随即又伸手,仿佛在虚空中划了个圈:“海水比陆地存得住热气,到了冬日,就算天再冷,海面上的暖湿气流也会不断升上来。所以咱们这儿的冬天,又湿又冷,但很难冷到能让雨水凝成雪花飘下来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