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出门那么久,回来肯定得吃点好的。
尤其是现在都快瘦成皮包骨了,可以想象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能每日吃到大姐炖的补品。
许一一从灶房里端出一个小炖盅,搁在尔尔面前。
盅盖一掀,热气冒上来,带着股甜丝丝的香气。
尔尔低头一看,里头白乎乎的,稠稠的,像是米糊,又不完全是。
“大姐这个是什么东西?”尔尔疑惑道。
“燕窝,”许一一说,“加了羊乳和蜂蜜,用小炖盅隔水炖的。晚饭没那么快好,你先垫垫肚子。”
“啊?燕窝也不好吃啊!”
小姑娘长叹一口气。
许一一看着她的反应觉着有些好笑,“你先尝尝。”
尔尔将信将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甜味先上来,不冲,淡淡的,跟着是奶香,醇厚,把甜味裹住了。
燕窝滑溜溜的,在舌尖上化开,没什么嚼头,就是一股子绵软。
她又舀了一勺,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许一一。
“羊乳?”
许一一点点头:“是不是吃着没那么腥?”
尔尔眨巴眨巴眼睛,又舀了一勺,仔细品了品。
确实不腥,一点羊膻味都没有。
她想起之前喝过的羊乳,煮出来那股子味儿,熏得人直皱眉,最后还是加了姜片才压下去。
这会儿盅里的燕窝,只有奶香和甜味,喝着顺口得很。
“对,”她说,“一点都不腥。”
她又舀了一勺,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这就是燕窝?比我跟阿月之前煮的好吃多了。上回我们俩不是煮了一锅吗?结果煮出来稀汤寡水的,跟煮过头的粉条一样的,一点都不好吃。”
许一一笑眼盈盈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吃:“你跟阿月那会儿都是乱煮。燕窝得先泡发,泡好了还得挑毛,炖的时候火候不能大,大了就化了,也不能小,小了炖不透。你们俩倒好,直接扔锅里煮,能好吃才怪。”
尔尔被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又舀了一勺,嘟囔着:“那会儿不是不会嘛……家里一直都这么穷,咱也没吃过这种好东西,我知道这东西还是因为跟你一块儿去钟家送鱼获,刚好碰上马荣娟在吃。”
尔尔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说:“我知道燕窝,还是之前跟大姐去那个人家里送鱼获。”
她没提名字,但许一一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时候马荣娟正在吃,”尔尔空出一只手来比划了一下,手在面前画了个小圈,“就那么一小碗,白乎乎的,看着跟米糊似的。我那时候小,啥也不懂,就盯着看,馋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他阿娘嫌弃咱们穷酸,让把海鲜放下,就让咱们出去了。连口水都没让喝。”
许一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尔尔笑了笑,语气轻松起来:“那之后我就一直想,燕窝到底是什么味儿呢?是不是特别甜?特别香?后来跟阿月试着煮了一回,没炖好,我还以为是燕窝本来就不好吃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炖盅,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原来这么好喝。”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大姐,你怎么做的?教教我呗。”
许一一慢悠悠地说道:“先把燕窝用凉水泡上,泡两三个时辰,泡发了再用镊子把细毛挑干净。羊乳得用小火煮,煮到微微冒泡就行了,不能滚。燕窝搁炖盅里,加羊乳,加蜂蜜,盖上盖,隔水炖小半个时辰。火候到了,自然就好吃了。”
尔尔一边听一边点头,勺子没停,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吃到后来,她把炖盅端起来,把最后一口也喝了,舔了舔嘴唇,心满意足地放下盅。
“好吃,”她说,“回头我学会了,也给你跟阿月煮,我听说这东西美容养颜呢,大姐长得好看,但也得好好保养。”
许一一笑了笑,收了空盅,起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晚饭还得一会儿,你要是饿了,灶上还有几个枣泥糕。”
尔尔摆摆手:“不用不用,这一盅就够了。”
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
许平海跟阿寺刚从宗祠那边过来,明日许红莲成亲,杂事特别多,他是主事的,里里外外跑了一整天。
刚进院门,炉子上已经支起了铜锅。
暮色四合,炉火正暖。
叔太奶眼神不大好,但这会儿眯着眼睛打量了老路好一会儿,“小路,你是不是胖了?脸上都带肉了。”
老路一听,迷茫地摸了摸脸,“好像是长了点肉。”
许安阳刚把洗好的青菜端上桌,听到太奶跟老路的对话,忍不住插嘴。
“我一一姐天天骂,他都死性不改,整日偷吃能不胖吗?现在可比刚开食馆那会儿胖多了。”
话音刚落,老路白了他一眼。
“干你的活去,说啥你都要插一嘴,咋那么多嘴呢?”
许安阳学着他的语气,欠揍地接道:“干你的活去。”
许一一切了一声,将端出来的铁板兔肉给摆上,很是无语地看了一眼在叔太奶跟前卖乖的老路。
今晚的火锅有两种锅底,一个是羊肉火锅,一个是椰子鸡火锅。
羊肉火锅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味随着白气往上飘。
椰子鸡锅汤底是清亮的,能看见锅底的几块鸡骨,椰肉切成条在锅里煮着。
配菜摆满了矮桌旁的两张条案。
手切羊肉、羊肉丸、羊杂碎、各种虾丸、鱼丸、鱿鱼丸、蟹棒做成的丸子拼盘。
白菜心撕成了大片,粉丝泡软了盘在碗里。
椰子鸡这边,许一一将叔太奶送来的鸡斩成鲜鸡肉块,还装了一盘鸡杂。
鲜虾去了虾线摆盘;鱿鱼,切成圈圈;鱼片,切得薄薄的;螃蟹,对半切开,蟹黄露在外头;豆腐,切成厚片;海藻和海带,泡发好后绿的黑的码在一处。
冬瓜片、萝卜片,都洗得干干净净,码在竹筐里。
蘸料也被分成了两样,羊肉锅配韭花酱、腐乳、辣椒油。椰子鸡锅配青柠、沙姜、蒜蓉、酱油。
锅里的汤滚得正欢,羊肉锅白汤翻涌,椰子鸡锅清汤微沸,热气混在一块儿往上冒,满院子都是香气。
“一一做的虾丸鱼丸最好吃,外头都吃不到这种味。”
其他人纷纷点头以示赞同。
尔尔埋头吃着,许一一夹了一筷子羊肉过来,在她碗里搁下。
她蘸了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住。
“好吃好吃。不满你们说,我跟师父在外游医,吃得不算差,但都是海鲜,这玩意便宜,跟不要钱似的,但吃多了就受不住,肚子里没油水,馋得很。”小姑娘无奈地说着。
三川也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肉。
“那二姐你多吃点,把脸上的肉肉给吃回来。”三川心疼地说着。
四海也不甘落后,给她夹了一整只鸡腿到碗里。
鸡肉在锅里煮得刚好,夹起来还滴着汤汁。
小孩儿为了方便二姐还把鸡肉在青柠酱油碟里滚了一道。
尔尔马不停蹄地送进嘴里。
皮是滑的,微微带点脆,咬下去能听见轻轻一声响。
肉嫩,不柴,一嚼就散开,鲜甜的汁水渗出来。
青柠的酸和酱油的咸混在一起,把鸡肉的鲜味衬得更足,又不觉得腻。
那股酸甜咸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还带着一点点沙姜特有的香气。
“好吃吧?”
尔尔点点头,四海得意笑笑。
一顿饭下来,尔尔几乎没自己动过筷子。
大姐给她夹羊肉,四海给她递椰子鸡,三川往她碗里添羊肉丸,许红莲坐在边上,见她碗里快空了,就悄悄把离得近的菜往她那边推一推。
她只管埋头吃,吃得肚子圆圆,最后靠在椅子上,摸着肚皮,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旁边老路瞅着这一幕,扭头对吴允之说:“瞧瞧,人家姐弟情深,你倒是没人在意。”
吴允之正端着小酒盅慢慢喝,闻言笑了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在意不在意的,”他放下酒盅,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能吃饱就行。”
“切,这能一样?有人在意的时候吃饭都香些。”老路边说边将没什么人动过的铁板兔肉挪到跟前来。
兔肉是切成片片的,铁板搁在灶上烧得滚烫,刷上薄油,肉片一挨着铁板就蜷起来,边缘微微焦黄,香气蹿得老高了。
翻个面铺上盐葱酱再烤一会,连铁板一起端上桌。
那兔肉片薄,烤得外头微焦里头嫩,咬下去带点韧劲,咸香中透着一丝甜,葱花的清香混着肉本身的鲜,越嚼越有味道。
“尝尝!这兔肉的做法看着跟一一上一次做的不一样,上一次做的是麻辣口的,”老路说着,率先尝了一口兔肉,“这回是咸鲜口的。”
吴允之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兔肉片薄,底焦表嫩,嚼起来带点韧劲。
咸味和鲜味混在一起,不冲,很平和,能吃出肉本身的香。
“还带点甜味,跟上次做的比起来,我还是觉得这个更好吃。”
只可惜有了火锅在前头,谁也没顾上搁在角落的这盘兔肉。
入夜,许一一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拿布巾一边擦一边往屋里走。
推门进去,就看见尔尔趴在她床上,正逗着五渊在玩。
小孩儿这会儿熟了,不像下午那会儿认生,在床上爬来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尔尔伸出一根手指,他就扑过来抓,抓不着就咯咯笑,口水啪地一下流到下巴。
许一一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坐下,还没开口,尔尔就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大姐,”她声音在没有刻意压低的情况下是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今晚我想跟你一块儿睡。”
她说着,伸手拽了拽大姐的衣袖。
五渊见没人理他,也爬过来,一屁股坐在二妹腿上,仰着脸看大姐。
许一一点点头:“行。”
尔尔立马就乐了,“嗷”地喊了一嗓子,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手脚摊开,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五渊也激动地站了起来,跟着喊了一嗓子。
隔壁屋里,四海本来在床上翻跟斗呢,听到这边动静立马冒出来。
隔了一堵墙,听得不太真切,但能听出是他在喊:“你们在聊啥?我也想听!”
尔尔冲着墙那边喊:“睡你的觉去,少打听!”
四海不乐意了。
整个人趴到墙上,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凭什么不让我听!我也要过去!”
尔尔才不理他呢。
隔壁又嗷嗷叫了几声,翻来覆去地喊,愣是没人搭理他。
三川就坐在那张靠墙的桌子边上,手里捧着本书,灯搁在桌角,照得书页发黄。
四海这小屁孩在旁边鬼哭狼嚎,动静闹这么大他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手指按着书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这定力任谁看了不夸一句。
嚎了也不知道多久,那边都搭理他,四海这才跟个大爷似的躺回床上等着哥哥给他讲故事。
刚有点睡意,外头院门传来了动静。
尔尔蹭地一下坐了起来,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耳朵在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是红莲姐的声音。”尔尔说着,穿着大姐给做的羊毛拖鞋出去。
打开院门一看,果然是许红莲。
尔尔疑惑道:“红莲姐,这么晚过来是有事儿吗?”
许红莲腼腆笑笑,目光看向随后而来的许一一,“一一今晚我能不能跟你睡?”
许一一还没来得及开口,西屋里就“嗷”地一声喊了出来,是四海。
“人人都能跟大姐睡,就我不能!你们太过分了。”
胖小孩儿气得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被三川一把压住。
扔开手里的故事书,从旁边桌子上抽出一叠写满字的纸。
动作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论守边与养民之要》。”他念了标题,顿了顿,又念下去,“夫边地者,国之藩篱也……”
声音越来越大,一句接一句,把胖小孩刚要喊出来的话全堵了回去。
许一一听着屋里的动静,无奈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