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边说边瞪了一眼灶房外头的李秀英。
散席的时候桌上的菜还有不少呢,李婶自然是要拿的,还让李秀英帮着一块拿。
结果这死丫头撒腿就跑,等收拾完碗筷回来,桌上的菜已经没多少了。
她拢共也就装了两碗。
想着,她垂眸看了眼吃着糯米糕依旧眼巴巴地看着菜的金宝。
“都赖你阿姐,要是她也拿了菜,你这会儿也就不用吃糯米糕充饥了。”
李婶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李秀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已经是忍了又忍,结果还是没有忍住。
她起身进了灶房,将灶台上的菜给拿了下来。
砰地一下,把金宝跟李婶吓了一跳。
连带着碗里菜也跟着掉了出来。
“他要吃你给他吃不就完了?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咱家又不是吃不起饭,就这么点剩菜你至于宝贵成这样?”
李婶眼珠子一瞪:“你懂什么?这菜是平日能吃得上的?你看看这油,这肉,这料下得多足!搁平日,咱家过年也吃不上这么好的。”
金宝可顾不上阿娘和姐吵嘴,空着手就伸进碗里,抓起一块鸡肉就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满满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嚼得吧唧吧唧响,那狼吞虎咽的样儿,跟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
李秀英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转过脸不看他那吃相。
只觉得委屈,她怎么就这么命苦啊!摊上这么一个弟弟。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过几日我出嫁,饭菜也不能简单了事,必须要比许红莲的摆场要大。”
李婶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上下打量她:“你是傻了还是疯了?你提要求可以,但也得掂量掂量咱家是啥条件吧?老娘能给你摆席就不错了。”
李秀英没理她那话茬,自顾自说:“还有,我也要在宗祠里拜堂。”
李秀英想着许红莲出嫁时的排场,已经气昏了头。
一想到她头上戴的头面,更是嫉妒得没胃口吃饭。
她自觉自己的条件不比许红莲差,所以她出嫁也不能寒碜了。
李婶听了这话,脸上的嗤笑更浓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哟,你这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吧?知道何松贵吗?他跟一样不要脸,刚才散席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异想天开,他不仅仅要在人家许家的宗祠摆席,还要让一一给他免费置办席面。”
她往灶台边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看自家闺女。
“你猜怎么着?”李婶阴阳怪气地问。
李秀英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说话就被打断了。
“被许平海跟阿寺骂得屁滚尿流,那何松贵还是在他们自己船上干活的呢,关系都那么熟了还骂成这样,你觉得你多大的脸让人家为你破例?”
“金宝先别吃了,你来告诉你姐,她到底姓啥!”
金宝正抓着块肥肉往嘴里塞,听见阿娘的话,使劲咽了一大口,噎得直翻白眼。
他灌了口水,头也没抬,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姓李……咱姓李。阿姐你傻我可不傻!”
他又咬了口肉,嚼着说:“咱们一家子都是外族人。虽是住一个岛上,但跟人家红莲姐不是一个族的。”
他抬起头,油乎乎的手往身上蹭了蹭:“人家红莲姐成亲自然是要拜自家的祖宗,阿姐你到时候成亲,没道理在别人的宗祠拜堂,拜别人的祖宗啊。”
说完,又低下头,抓起另一块肉。
李秀英被金宝的话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婶看着李秀英脸上那阵红一阵白的颜色,心里头反倒舒坦了。
“听明白没有?”她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搭,“你想摆谱可以,但别太离谱。”
她上前两步,拍了拍闺女的肩膀劝说。
“按说咱家条件不大行,你阿爹原是不愿意摆席的。但我想着不能让男方一家看低你的,跟你阿爹说了又说这才打算摆席。
咱是比不上红莲出嫁,你出嫁那日在咱家院子里简单摆几桌,把你外公外婆还有舅舅一家请来,再请些关系亲厚的朋友邻居聚在一块儿热闹热闹就差不多了。”
李秀英扭着肩膀甩开她的手。
李婶看着自家闺女依旧难看的脸色叹了口气,但话还是没有软下来。
“至于席上的菜,你也别多做要求。咱家的条件本来就不太行,总不能为了你,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话倒是实话,就是戳人心窝子。
李秀英听完这些话,眼珠一下子就聚了起来,狠狠地盯着阿娘看。
眼眶泛红,嘴唇抖了抖,声音也变了调。
“别人家的闺女出嫁,爹娘恨不得掏心掏肺,什么好东西都往出嫁妆里塞。你们倒好,各种权衡利弊。许红莲从小到大都比不过我,可人家有疼爱她的父母,舍得在她身上花钱。”
她越说越激动,“你们不是没钱,是不舍得吧?什么都想留给金宝吧?单听名字就能听出来了,他的名字又带金又带宝,可见你们是多稀罕他呀!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生我下来?给不了我想要的,还让我吃尽了苦头!”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嗓子都破了音。
话音刚落。
“啪!”
李婶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屋里顿时静了。
金宝正沉迷于碗里的肉,听到阿姐说起他的名字也有些不知所措。
再看到阿娘打了阿姐一巴掌吓得直接溜了出去。
李秀英捂着脸,直接懵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李婶也懵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还没落下的手掌,又抬眸看向闺女脸上慢慢泛起的红印子。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想摸摸她的脸。
李秀英偏开头,躲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瞪着李婶,眼里全是恨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恨你。”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门口,李顺安刚好从外头回来,跟她撞了个满怀。
他一把扶住李秀英,还没站稳就问:“毛毛躁躁的,干嘛去?”
低头一看,闺女满脸是泪。
他愣住了,笨拙地伸手想给她擦擦,嘴里问着:“这……这咋了?发生啥事了?”
“不用你管!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秀英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傍晚的夕阳中。
李顺安站在原地,举着的手还没放下。
愣了一会儿,又看见李婶着急忙慌地追出来,一把拦住她。
“这到底咋了?”他问,“你俩吵架了?”
李婶被他拽住,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直跺脚,“都怪我……都怪我……”
她红着眼,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顺安听完也带了气,一把拽住还要往外追的李婶。
“别追了。”
李婶挣了两下:“可她一个人跑出去……”
“让她跑!也跑不去哪里。”李顺安声音闷闷的,带着气,“跑了还能清醒清醒。”
他站在门口,望着缓缓落下的太阳,好半天才开口。
“我自认为对她不错。从小到大,没有打过她一次。”
李婶站在边上,不吭声了。
她倒是经常骂。
“家里条件是不大好,”李顺安声音低下去,“但我已经很努力了。天不亮就出海,天黑了才回来,一网一网地打,一条鱼一条鱼地卖。挣的钱,自己舍不得花,都给她攒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
“生了她好几年,你肚子都没动静。我以为这辈子都只有这一个孩子了,更是把她当眼珠子疼。要什么给什么,惯着,宠着,反倒宠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他转头看向李婶。
“就算后来金宝出生了,我对她的爱消减过一点没有?没有吧?”
李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仅没有,反而在金宝跟她闹矛盾的时候让金宝这个小屁孩让着她。
“她的名字,原先叫宝珠,意为如珠如宝,不比金宝这个名字差吧?是她自己,嫌跟舅舅家的一个堂表妹重了,闹了好几天的脾气,非要改。”
他顿了顿。
“最后改成了秀英,我不也由着她么?我真是不知道我到底还要怎么做了。”
夜风吹过来,把李顺安的心吹得哇凉哇凉的。
……
金宝缩回头,心跳得咚咚的,不想在家里待着。
他猫着腰,趁阿娘没注意,也偷偷地溜了出去。
出了门,金宝站在外头里,海风鼓鼓地吹着,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想了想,最后还是往许一一家的方向跑了。
跑了一路,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四海正站在木桩上,三川在灶房里烧火。
四海看见金宝,愣了一下,好奇地问道:“金宝?你怎么来了?”
金宝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走进来:“我阿娘跟阿姐吵架了。”
三川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火钳。
他把火钳靠在墙边,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
金宝撇了撇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有点委屈:“还不是因为红莲姐。”
四海一听红莲姐这三个字,立马从木桩上跳下来,小脸绷得紧紧的:“你什么意思?又关我红莲姐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
金宝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赶紧摆手:“其实也赖我阿姐。她嫉妒红莲姐。”
三川走到跟前,眉头微微皱着:“嫉妒?怎么说?该不会是看到我红莲姐风光出嫁,她受刺激了?”
金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四海切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小脸上满是不屑:“那这是你阿姐的问题呀。又不是红莲姐的错。她自己想不开,凭什么怪别人?”
金宝站在那儿,被他说得一句也反驳不了,只能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三川看了四海一眼,示意他别说了,又转头问金宝:“那你跑出来,你阿娘知道吗?”
金宝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我怕待在家里,就出来了。”
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像是把今天所有的委屈都叹出来了。
三川听完金宝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阿姐嫉妒心太强了。”
金宝抬起头,看着他。
三川靠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说:“她什么都想比别人好,可又不愿意付诸努力。红莲姐的嫁衣,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红莲姐的婚宴,是族里人一起帮忙操办的。你阿姐只看到红莲姐风风光光出嫁,却没看到人家背后下了多少功夫。”
他顿了顿,看了金宝一眼。
“你阿姐想穿红嫁衣,可她不愿意自己绣。想戴珍珠头面,可她不愿意自己攒钱。想在宗祠摆席,可她不愿意亲自去跟族里人商量。
她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愿意做。到头来,她怪红莲姐太风光,怪阿娘不帮她,怪命不好。可她从来不问问自己,她为这些事付出过什么。”
四海站回到木桩上听着三川说完,也跟着点了点头,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就是。我大姐为了能过上好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二姐跟着师父学医,也不轻松。
我三哥读书读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就连我练武,每天还得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呢。闲暇时候我们还要在食馆里帮忙,你阿姐呢?整日嫌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光想有什么用?得干啊!”
金宝站在那儿,听着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在。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可这些话从他俩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刺耳。
他低下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我知道。可我阿姐不听我的,我刚才说他,她还骂我呢。”
三弟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那不是你的错。你阿姐的性子,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也不是你能改的。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你阿娘和你阿姐的事,让她们自己去解决。”
金宝点了点头,还是低着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