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的?”
许安阳喝了一口,惊讶地说道。
尔尔还没答话,他已经咕嘟咕嘟把一碗全干了,碗往尔尔面前一递。
“再倒一碗。”
尔尔接过碗,一边倒一边说:“出息,搞得跟没喝过一样。”
许安阳接过碗,嘿嘿一笑:“甜的好喝,咸的我不爱。”
叔太爷坐在主位上,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眉头却微微皱起来。
他就不爱喝这种东西,甜不拉几的,喝着腻。
他眼珠转了转,贼眉鼠眼地往旁边瞟了一眼,叔太奶正端着碗,美滋滋地喝着呢,脸上带着笑。
叔太爷收回目光,没吭声。
叔太奶喝一口碗里的,放下碗,瞥了他一眼。
“喝吧,大过年的,让你喝一点。”
叔太爷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他冲许一一喊了一嗓子:“一一!把酒拿出来!”
许一一酿的酒烈,揭开红布,一股酒香就飘了出来。
那是糯米酒的味道,醇厚,带着粮食的甜气,却又比寻常米酒冲一些。
叔太爷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盯着那坛子不放。
许一一拿了两个小碗,一字摆开,抱起坛子往里倒。
酒液从坛口倾出来,很清,落在碗里泛起细细的泡沫。
这个是她最开始酿的那一批,比外头卖的烈,喝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后劲足。
特别受那些外地客商的欢迎。
叔太爷端起一碗,凑到嘴边,先闻了闻,眯着眼,满意地点点头。
“就是这个味儿。”
他抿了一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了。
“赶紧吃菜,别喝米露把肚子给喝饱了。”许一一拦下许安阳的动作。
这小子是喝上瘾了,就盯着那陶罐不放。
听到许一一的话,这才将目光转向桌面上。
今日的菜尤其的丰盛。
入冬之后,许一一已经很久不下海了,但为了这顿饭,特地下海捞了最好,也是最新鲜的食材。
香焗鳗鱼、响油鳝丝、甜酒羊肉羹、清蒸大黄鱼、子姜炒鸭、泡椒仔姜肉丝、泡椒牛蛙、干锅大虾、墨鱼蛋蒸肉、辣椒炒猪肚、白灼鱿鱼、凉拌海带丝、清蒸了一抽屉的虾蟹等等……
全是硬菜。
有好些是开春之后,许一一想要上的菜。
其中那条大黄鱼是不吃的,这个整条鱼上锅的,意为年年有余,大家伙都不约而同的没去夹。
而那一屉海鲜基本都剩了下来,主要也是因为大家住岛上吃海鲜方便,对这些一点都不馋。
饭后起身收拾碗筷,几个弟弟也帮着往灶房里端。
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剩菜归拢到一块儿,桌面很快空了。
许一一洗了手,擦干,走到院子里招呼几个小孩。
“走了,去镇上。”
三川四海立马跑过来,尔尔抱着五渊也跟上。
小屁孩吃饱之后犯困,没等吃完饭就睡了,这会儿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太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问了一句:“今晚是不是得晚点才能回?”
许一一点点头:“嗯,估计得半夜。”
太奶想了想,说:“那我烧水的时候来晚点,省得水凉了。”
许一一应了一声,带着弟弟们出了门。
许一一划着小船来到了镇上,才发现今日人是真多呀。
码头这一片黑压压的,船一艘挨着一艘,桅杆密密麻麻的,帆都收了起来,像一片光秃秃的林子。
跳板上人来人往。
空气里混着海水咸腥、桐油味、还有码头上各种食物的飘香。
从这里离开到下一个站点,顺风的话至少要航行一天。
所以只要是不急着交货的商队,基本都排队等着检查,准备进港了。
所以今明两日,是最热闹的时候。
就连码头上摆摊的人都多了,挤挤挨挨的看着都快走不动道了。
许一一站在船上,看向码头上面。
发现有不少摊位都是私自摆的,码头不比其他地方,这里管得严,要来摆摊必须要租摊位。
官府的差役比往日多了两倍,穿着皂衣,挎着刀,在码头上走来走去。
有些怂的,看到官府的身影收好东西就跑。
了望塔也新添了,许一一数了数,一共六个,塔顶都站着人,往海面上张望。
“走了!一一姐。到咱靠岸了。”
许安阳吆喝了一声,率先划着小船进去。
这时候能找到个空的泊位不容易,他进去之后,许一一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停好船的。
许一一抱着呼呼大睡的五渊上岸,四下扫了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两日做生意肯定好,可人也累。
之前秋节的时候本来答应几个小孩儿,说除夕这日带他们去府城逛灯节。
现在看来,是去不成了。
她心里算了算账,灯节那几日正是最忙的时候,走不开。
几个小的怕是要失望了。
她正想着,钟从云带着一队人从码头那边走过来。
他穿着皂衣,腰间挂着刀,走得很快,一眼就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朝她这边来了。
“一一。”他走近了,声音不高,脸上带着点笑,“晚点忙完了,我过来找你。”
许一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别来找我。”
这人脸皮是挺厚的,就算退亲了也时不时到许一一跟前找存在感。
钟从云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只是有些尴尬。
他转头看向许一一身后的几个小孩儿,笑了笑,冲他们点点头。
“吃糖,我从家里带出来的芝麻糖。”
三川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了个笑。
尔尔拉着四海的小手压根不带正眼看他。
‘‘四海你之前不是最爱吃芝麻糖吗?拿着!”他一个劲儿的推销。
钟从云站了一会儿,发现压根就没人搭理他,有些尴尬地走了。
许一一抱着五渊继续往前走,几个小孩跟在后面。
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食馆。
阿福和旭风旭阳已经忙活完了。
春联贴好了,红纸黑字,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两边。
里里外外挂上了新灯笼,红彤彤的,风一吹,穗子轻轻晃,特别的惹眼。
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地也扫了,进去一看连灶台都抹得发亮。
许一一抱着五渊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的屋檐下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床的,是许一一自己钉的,里头铺了厚厚的棉垫子。
平时忙的时候她就会把小孩儿放进去睡觉,外头一直有人看着,也不怕他睡觉让盖子糊了脸喘不上来气。
她刚把五渊放进去,小孩儿在垫子上滚了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今日的菜都送过来了吧?没问题吧?”
许一一脱了外头的罩衫,系上围裙,准备忙活。
几个阿婶还有跑腿的小孩儿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了食馆。
三川跟四海对视一眼。
两人悄悄往门口挪了几步,趁许一一转身去灶房的工夫,一前一后溜出了食馆。
四弟蹲在门槛边,看看大姐的背影,又看看二姐三哥溜走的方向,小眼珠转了转。
他缩着身子,贴着墙根,也跟了出去。
许一一在灶房里忙了一会儿,出来拿东西,发现几个小孩儿都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正要喊人,老路从外头进来了。
老路脸上带着笑,步子都轻快了些,一进门就凑到许一一跟前。
“你猜怎么着?”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隔壁那家铺子,还真准备退租了!”
许一一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猛地转过头:“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虽然是小道消息,但是保真!”老路得意地说着。
许一一顿时就乐了。
前些时候,那洪刚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一船海蛇,因为没有处理好,闹出人命来了。
闭店了好些日子,还以为他要重振旗鼓,重新支棱起来呢。
毕竟她也算是了解他的人了,这人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倒下去总能爬起来。
所以这回,许一一也没当回事,许闭店就闭店呗,要不了多久,准又开了。
没想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居然是他要退了。
“他真舍得?”
老路靠在门框上,点点头:“这回是真扛不住了。海蛇那事闹得太大,客人不敢来,官府那边也盯着他,罚了一大笔银子。”
许一一听着,把手里的碗放下来,擦了擦手。
高兴归高兴,隔壁要是真退了,她就能把铺子盘下来,食馆就能扩一扩,这是好事。
可高兴了一瞬,她又想起什么,皱了皱眉。
“那个吃海蛇吃出问题的食客,”她问,“人没事了吧?”
老路摆摆手,脸上的笑收了收。
“没了大半条命。”
他叹了口气:“幸好吃得不多,咱边上还有两家医馆,大夫来得及时,要不然真救不回来了。那洪刚,也得跟着下牢狱,咱们这些做吃食生意的,最怕的就是闹出人命来,老板也逃不了。”
许一一没说话,站了一会儿。
老路看她那样子,啧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认真起来。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关心那客人怎么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往牙行随手一指。
“最重要的是,你得找文世琛那小子,让他把隔壁卖给你。”
许一一抬眸瞟了他一眼。
老路接着说:“洪刚是要退了,可铺子不是他的,是文世琛的。那小子,手里攥着镇上一大半的店铺,也不急着用钱,你要是不去找他,他未必肯卖。万一拖一拖,让别人抢了先,你就等着后悔吧。”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问题是,文世琛不一定能卖,之前听他那意思,是想把店铺留着自己开食馆。食馆生意好利润高,他也盯上这块肥肉了。”
老路哼了一声,把腿翘起来,往椅子上一靠。
“他想就能做成?你以为那小子那么多店面,为啥要开个牙行?”
许一一看了他一眼,“愿闻其详。”
老路不紧不慢地开口:“那文世琛家里是建州府城最大的盐商,有名有钱,跟官府关系紧密。家中有三个儿子,老大是长子,日后家里的盐铺生意自然是落到他头上。”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这老二就是这个文世琛。据我查到的消息,他没什么经商的天赋。他老娘疼他,把娘家的生意尽数交付给了他。不单单是平安镇,连带着灵汐县往府城方向的大大小小的县城,以及府城内,他都有不少地皮店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听说,府城东市所有的店铺,都是他一个人的。”
“这么有钱?”她问,“东市诶!全都是达官贵人消遣玩乐的地方。”
老路“啊”了一声,看她一眼:“你以为?”
许一一眼珠转了转,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可那又怎么样?他不懂做生意,不代表他手底下没有能人会做生意。人家一个大老板,只要肯出钱,有的是人给他卖力。”
老路立马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
“那你就把他的生意抢走。”
“虽然我不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但我觉得,他文世琛要在你旁边开一家食馆,估计也捞不着好。”
许一一没接话,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得先去找傅婉莹聊聊。”许一一道。
老路看她那样子,“这就对了嘛!你那食馆开了这么久,生意一直好,靠的是什么?是菜好,是客人认你。他文世琛有钱,能请到好厨子,能买好食材,可客人认不认他,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他那铺子就挨着咱的食馆,要真开了食馆,跟你对着干,你怕什么?你又不是没跟洪刚斗过,最后还不是将自己给搞垮了。”
许一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洪刚自己作死,文世琛就不一样了,他是个聪明人。”她说。
“算了,甭说那么多,我先去找傅婉莹聊聊,问问那铺子卖不卖。要真不卖,那也没办法。他要卖,我就赶紧拿下。至于他开不开食馆,那是以后的事。”
老路双手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能不能谈妥另说,先谈了再说。”
说着,许一一端起碗出来,这才发现哪里不对劲。
“我的娃呢?跑哪儿去了?”许一一疑惑。
李婶抬头:“出去了,我们在来食馆的路上刚好碰到,说是要去食馆。”
许一一听到这话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