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世琛的嘴角抽了抽,只觉得郁闷。
她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继续烤!”
文世琛没吭声,夹起一块五花肉,放到铁盘上,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溅到他手背上,他也没躲。
两人在上面待了大半天,傅婉莹是吃美了,文世琛则是板着一张脸,一看就知道他不高兴。
许安阳进来换碟子的时候,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出来之后一顿担心。
“一一姐,上头那两人看着不太对啊!文世琛兴致不高。”许安阳走到柜台前窃窃私语。
许一一将算珠归位,抬眸看向他,“这也正常,他要是心情好,我该心情不好了。”
许安阳听到这话很是不解,正好老路端菜过来,便十分贴心地开始解答起来。
“这文世琛不乐意将隔壁卖出去呗,你没看到他进来的时候耷拉着脸?他这会儿要是心情好,只能说明他说服了傅婉莹不卖楼,可实际上他没能说服得了,所以不高兴。”老路信誓旦旦地说着,他刚才上菜的事情听了一言半语,结合他的猜测,准错不了。
许安阳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傅婉莹将碗里的蛤蜊肉给吃完,才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伸出来,“扶我起来。”
文世琛立马跟个狗腿子似的上前去将傅婉莹扶起来。
“我得缓缓!这回是真吃撑了。”傅婉莹扶着肚子站在原地,脑子懵懵的。
文世琛有些不高兴,“我都说不让你吃,偏不听。”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尽职尽责地扶着傅婉莹。
傅婉莹靠在他身上,看着窗外街上黑压压的人头,忽然说了一句:“我第一次知道她不过十三岁的时候,真是不敢相信。十四岁,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学堂里跟先生斗嘴呢。她呢?一个人撑起一家食馆,带着妹妹跟弟弟也不容易。”
她转过头,看着文世琛,眼里带着几分认真:“她真的很厉害。我佩服。”
随后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愿意帮她一把。”
文世琛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告诉自己。
【算了,就当是做好事了了,谁让他的妻子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呢。】
……
两人下来的时候刚好是饭点,人也就多了起来,但还忙得过来,许一一正敲着算盘呢,许安阳就放下托盘走了过来。
“一一姐,我先回岛上把尔尔他们几个接过来。”
“还是我去吧,你在这收钱。”许一一立马接话,尔尔她们不用担心,但还有个五渊呢,让许安阳自己一个人去接,她实在放心不下。
“许老板!”恰逢傅婉莹跟文世琛下来,许一一这才想起来楼上还有这两位客呢。
许安阳自然也是想到待会儿要谈的事情,那老板必须在场呀。
于是他便建议道:“一一姐,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我让老路去吧,他会武,真要遇到事情也能护住几个孩子。”
许一一点点头,“行,你去叫老路。”
说着,她从柜台里出来,迎了上去。
文世琛实在是不愿意开口,只扶着妻子杵在旁边儿。
“许老板,方便到后院去谈谈吗?”傅婉莹道。
她以前都是想进就直接进了,到后来才知道,原来食馆的后院是不方便外人进出的。
“方便,我带您进去。”许一一连忙将傅婉莹扶好,不赖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
实在是傅婉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走不便,而后院人多眼眼杂,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她是赔不起。
而且两人刚出了包房,许安远就收拾完,立马迎了新的客人进去,要不然她们还能在包厢里谈。
“许老板你生意忙,我也就长话短说,隔壁的如意居已经退租了,之前说好的,只要他退租,优先让你租……或者买。我今儿来,除了想尝尝五福食馆新上的烤肉,就是来跟你谈谈这事。怎么样?是好事吧?”
傅婉莹笑眼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说实在的,她是真喜欢许一一。
打小她就没有什么交好的朋友,就算是有,也多是些趋炎附势之人,攀上来就是想来捞好处的,尤其是在她嫁到文家之后。
毕竟文家是做盐商发家,盐铁专卖是国策,商人想要卖盐,必须要向朝廷买盐引,但盐引是被限制发放的,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可文家关系网过硬,是为数不多买到盐引的商人,谁不想与之交好?
说不定能从中分一杯羹呢。
可许一一不太一样,看得出来她这人脾气不太好,也从来没想过讨好她,对待她跟对待普通客人没什么两样。
傅婉莹偏偏吃这一套。
时间长了,傅婉莹反倒愿意过来找许一一,不为别的,就图有好吃的,就图个自在。
“好事!当然是好事。”许一一没猜错,前几日老路让她去找文世琛的时候,她就开始等。
等傅婉莹回来,因为她知道只跟文世琛谈的话,绝对没有办法说服他。
这人很傲,听老路说他家是建州首富,也算是从小娇宠着长大的,看不上她这种底层人。
两人说定之后,许一一决定要买下来。
“若是买下来可不是一笔小钱,你也知道世琛不愿意卖,若是钱要得少了,他怕是要更加不高兴了。”傅婉莹打趣道,目光看向了一旁儿的文世琛。
他咧了一个不情不愿的笑出来。
没一会儿,许一一又扶着傅婉莹,从食馆的后门出去绕到隔壁如意居的后门。
文世琛依旧不情不愿地跟在身后。
如意居的后门紧闭,门板上落了一层灰,文世琛上前一步,拿来钥匙将门给打开。
洪刚也就闭店了十几日,但食馆已经初显落寞,地上是青砖铺的,积了灰,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
灶台还在,锅碗瓢盆却已经搬空了,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柴灰,黑乎乎的,凝成一团。
傅婉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走了进去。
毕竟十几日没有人打扫,这里头确实脏。
许一一扶着她跨过门槛,文世琛在后面托着傅婉莹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她磕着碰着。
后院挺大,靠墙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些破筐烂篓,还有几口倒扣的缸。
其实能看得出来,洪刚开这家食馆是下了功夫的。
两家的食馆只隔了一堵墙,位置自然不必说,处在闹市,来往客商极多。
当初洪租下这里的时候,花了不少银子翻修。
地砖是重新铺的,灶台也是后来砌的,许一一没开食馆的时候,如意居的生意好,高峰期的时候上下三层楼都能坐满,所以如意居的后厨比她那边大多了。
洪刚又是能折腾的人,就算后来生意不大好,他也不让人歇。
许一一有好几回经过,都看见如意居的伙计在擦桌子、抹板凳,食馆里里外外擦得锃亮,连门板都上了油,看着跟新的一样。
许一一收回目光,扶着傅婉莹从后院往前堂走。
穿过一条短短的过道,推开门,就到了前堂。
前堂真的大。
这是许一一第一反应。
比她的食馆大了不止一倍,光是这前堂,就能摆下五六十张桌子,还不算楼上的包间。
地上铺的是大块的青砖,比后院的细密得多,踩上去平整结实。
他们这边起楼,基本都是地基是石头,然后到楼上开始就是木板的,这会儿里头的石头墙是白的,虽然现在落了灰,但能看出当初刷得仔细,边边角角都抹得匀净。
屋顶高,梁柱粗,木头也是好木头,雕了花,漆了朱红色,虽然现在蒙了尘,颜色还是鲜亮的。
但桌椅已经不见了,柜台也不见了,墙上挂的那些字画、牌匾,全都搬空了。
整个前堂空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
许一一往里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楼上是包间,许一一抬头看了看楼梯,木头栏杆上雕着花纹,漆也是朱红的。
她沿着楼梯往上走,木板在脚下吱吱响,越往上霉味越重,二楼也是一样的情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窗户关着,糊窗的纸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破了洞,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许一一推开一扇窗户,外头就是街。
街上的喧闹声一下子涌进来,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跑,有商贩在吆喝。
站在窗前,能看见对面铺子的招牌,还有远处码头上的桅杆。
她把窗户关上,又看了一圈,包间隔墙用的也是好木料,雕花精细,虽然落了灰,但能看出当初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洪刚这个人,别的不说,在做生意这件事上是舍得下本钱的。
许一一从楼上下来,傅婉莹站在一楼前堂,一只手托着腰,一只手在面前扇风,文世琛站在她旁边。
“看完了。”她说。
傅婉莹点点头:“怎么样?”
许一一想了想,说:“地方大,位置好,就是得好好收拾。”
傅婉莹笑了:“那是你的事,我可不管。”
两人在过来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价钱,傅婉莹的价格给的算是很实惠了,许一一也就没怎么还价。
“看也看了,你若是真心想要,赶紧准备好银钱,这几日已经有不少人来牙行问了。”文世琛道。
傅婉莹嫌他说话难听,还打了他一下。
从如意居出来后,文世琛夫妻俩离开,许一一绕到前头来看。
今日是初一,可如意居依旧是去年的扮相,灯笼褪了色,春联也让海风吹烂了。
牌匾还没拆,如意居三个大字高高悬挂在上空。
但今日过后,这三个字就要成为过往了。
送走两人,许安阳刚好拎着托盘过来,“哇!好大。”
他兴冲冲的,这摸摸,那看看,嘴里还不时发出惊讶的声音,因为空旷,说话都带了回音。
“一一姐,下午要是没啥事儿,我就带安远他们几个把这边收拾出来怎么样?”许安阳很激动。
许安阳站在空旷的如意居里,思绪一下子就飘远了。
回想起一年前,自己还在焦虑要跟阿爹出海捕鱼。
那时候,他每天蹲在岛上看潮水,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算着日子,再过几个月,禁渔期一过,就得跟着阿爹上船了。
他不想出海,不是怕苦,是怕那种日复一日的颠簸,怕没完没了的浪,怕天不亮就起来收网,天黑透了还在海上漂,出去一趟得把小命提到裤腰带上。
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捕鱼是岛上男人世世代代的出路,他没什么理由不走。
他倒是想做点别的,可要干啥也不知道。
再后来,鱼汛来了,开渔期的第一次出海是跟着一一姐一块儿的,最后起网的时候两人一道被带进海里,差点把小命给丢了。
再后来一一姐开始在码头上摆摊,他被太爷跟阿爹喊过来帮忙。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阿娘起初是不同意的,觉得一个大小伙子年轻有力,不去捕鱼,跑去端盘子,像什么话。
后来阿爹不知道跟阿娘说了什么,阿娘就不吭声了。
他就来了。
在码头摆摊的时候,做的事情很杂,除了不会做菜,啥都要干。
从端盘子开始、擦桌子、招呼客人,样样都干。
一一姐做事又利索,眼里容不得沙子,他刚来的时候没少挨训。
可他学得快,也肯学,慢慢地,也就立起来了。
没多久,一一姐就做决定将原来的曲生楼盘下来开食馆。
五福食馆揭牌的那日,他压力是真大呀,毕竟在一个小摊子上做事跟在一家小食馆里做事是不一样的。
但一一姐淡定啊!他也就学着一一姐装个相。
慢慢地食馆的伙计帮工越来越多,他也从跑腿小厮做到了大总管。
现在,食馆又要扩张了。
许安阳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他想起一年前蹲在码头上迷茫的自己,再看看现在站在这里意气风发的自己,忍不住笑了。
他对一一姐,真是钦佩。
从码头摆摊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会有今天这般光景,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