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阿伯阿娘也上了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东看西看。
有人夸船大,有人夸漆亮,有人夸做工细,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很。
但免不了有几个酸言酸语的。
“这船,得花不少银子吧?”一个族婶站在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一一啊,你现在可是发了,咱这些穷亲戚,怕是高攀不起了。”
另一个族叔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咱这些老乡亲。”
许平海一直在旁边看着,见这情形,赶紧跳上船来。
他怕许一一心软,被人三言两语就哄得借钱出去。
“要我说,这丫头就是大手大脚的,兜里有十两银子就敢花一百两的那种,买了这船,又是一身债。”
见众人一脸不可置信,许平海连忙解释,再结合叔太爷板着一张脸,一下子就迷糊了。
“各位阿伯伯娘阿叔阿婶,晚上有空到我那儿吃饭去。”甭管别人怎么想,许一一是高兴的,“阿大叔带上阿婶还有多宝一块儿……”
阿大摆摆手,心中只有服气,没有嫉妒,“晓得了,晚点我回去问问你阿婶来不来。”
“那行,我先去食馆。”
说罢,许一一抱着五渊下船。
许平海拍了拍,还在船上看书的三川,“走了!”
今日食馆休息,门板上得严严实实的,外头的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里头热闹着呢,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食客闻着味儿来,却空着肚子走。
青山带着四个娃,一进门就往灶房钻,说是去帮忙,其实就是来蹭吃的。
“画哥儿,你来这坐。”四海拍了拍旁边的小板凳。
宋观画连忙坐过去,“你平日是不是就在这等吃的?”
四海点点头,“我坐这,大姐经常偷偷给我吃的。”
宋观画一听,连忙立马浮现出羡慕的神情,“要是我也是许阿姐的亲弟弟就好了。”
话音刚落,他的脸颊肉就被捏住了。
“我平常是少你吃的,还是少你喝的了?”青山不爽道。
宋观画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食馆里十多个伙计帮工,还有族里也来了不少人,对于许一一买了船,众人的态度不一,但不吃白不吃。
一大群人聚在食馆。
四海正往嘴里塞一块烤得焦香的五花肉,腮帮子鼓鼓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流,拿袖子一抹,又去夹下一块。
尔尔在边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夹了两块给他。
火锅和烤肉都支上了。
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滚着,一口是羊肉锅,汤色奶白,羊肉在里头翻腾;一口是椰子鸡锅,清亮亮的,椰肉和鸡肉混在一起,香味飘了满屋子。
烤肉的铁盘架在炭炉上,滋滋地响,肉片一卷起来,就有人夹走,蘸了干碟,送进嘴里,嚼得满嘴香。
宋观画坐在桌子角上,左手端着一杯油柑汁,右手拿着筷子,嘴里嚼着肉,脸上全是烤肉的蘸料,孜然和辣椒面糊了一脸,看着跟个小花猫似的。
他一边吃一边抬头控诉青山:“阿爹,你整日在外面吃这么好的东西,让我们在家吃得不好!”
青山正端着酒杯跟老路碰杯,听见这话,酒差点呛出来,瞪了宋观画一眼:“我什么时候在外面吃好的了?我那是干活!”
“你就是!”宋观画不服气,把油柑汁往桌上一顿,“阿娘说你比去年胖了,肚子上全是肉,你那么挑食的人,除了在许阿姐这里把自己吃肥了,我想不到别的地方。”
此话一出,满桌人都笑了。
老路笑得酒杯都端不稳,洒了半杯在桌上。
许一一坐在旁边,没笑出声,嘴角也翘着,端着杯子慢慢喝。
青山被儿子当众揭穿,脸上挂不住,伸手在宋观画脑袋上拍了一下:“吃你的吧!少说两句!”
宋观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又夹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油柑汁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画哥儿,你们以后想吃好吃的就来我家,我大姐每个月都会做不同的吃食呢。”四海撑着一只手在桌子上,侧身看向宋观画。
宋观画一听,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们以后绝对不让阿爹吃独食。”
青山听到这臭小子又扯到自己身上,瞪了一眼过去。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火锅的汤加了好几回,烤肉的铁盘换了两块,桌上的菜换了一茬又一茬。
暖黄的光照着满桌的杯盘狼藉,还有一张张吃得红扑扑的脸。
五渊在后院睡着了,四海也是吃得满嘴的油,跟宋观画到处跑。
“三川,夜里凉你把衣服穿上。”许一一吩咐道。
小孩从棋盘里抬起头来应了一声,随手将衣服给搭上。
宋观棋这名字是真取对了,果真是下棋一把好手,吃完饭就拉着三川坐到院子角落的石桌旁,摆开棋盘,你一手我一手地下起棋来。
三川书读得好,棋却不怎么样,没走几步就被宋观棋吃得死死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落下一子。
宋观棋也不催他,手里转着一颗棋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等着他走。
……
一大早,许一一就拿着拖把跟木桶来到河边,将新船给清理干净。
刚准备将昨日入水仪式上搞的装饰给拆掉,叔太爷不允。
叔太爷起得早,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河道上钓鱼,这也是去年才开始的,以往他都跑去犄角旮旯的海边钓呢,河道上来往的人多,叔太爷觉得不够安静,鱼儿不肯上钩。
这边儿便是手里举着鱼竿,一动不动,跟尊石像似的,眉头皱起,看着不大高兴。
“太爷,”许一一开了口,声音不大,顺着海风飘过去,“你说我开着船出去溜达溜达怎么样?”
叔太爷头也没抬,手里的鱼竿稳得很,连晃都没晃一下。
半晌,才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不怎么样。”
许一一拖地的手停了,站在甲板上往下看。
叔太爷这才偏过头,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河道,“现在是禁渔期,海面上所有飘着的船,都是商船、客船,有官府凭证的。你冒冒失失地开着船出去,拿不出凭证,巡洋水师要是逮到了,遭罪不说,还要罚钱。”
许一一哼了一声,想也知道不可能。
这几日巡洋水师的船多如麻,看得特别严。
叔太爷盯着他的鱼漂,见许一一不说话,半晌又补了一句:“等禁渔期过了,你爱怎么开怎么开,没人管你。现在,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许明在来河道挑水,正好看到许一一在甲板上拖地。
许明在打量了几眼,最终还是按下心中的好奇,挑着水桶回去,扁担在肩上晃悠着,水桶里溅出来的水洒了一路。
许姣姣正站在门口嗑瓜子,吐了一地都是,看见他回来,立马吐了嘴里的瓜子壳儿,凑过去问:“二哥,怎么样?你看见了吧?她的船,长啥样?”
许明在把扁担卸下来,水桶搁在地上喘了口气,不耐烦地说:“船还能长啥样?就长船的样呗。”
许姣姣不高兴了,嘴一撇:“我就是问问嘛,这不是好奇,你至于吗?”
许明在擦了把汗,看了她一眼:“你要这么好奇,自己去看。”说完挑起水桶,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
许姣姣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将大嫂美仪刚从菜地里摘回来的菜拿走,嘀咕了一句:“去就去。”说完就往河道那边走了。
等人一走,美仪呸了一声,话里话外都是嫌弃,“装模作样。”
禁渔期的河道上,船一艘挨着一艘地停着,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许一一的楼船停在一众渔船中间,格外惹眼。
船身崭新,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桅杆笔直,缆绳扎得整整齐齐。
虽然比族里那些出深海的大船小一些,但做工精细,看着就比别人家的船贵气。
也因为船小,所以可以正常停放在河道上,不用像那些大船一样,得泊在外头。
许姣姣到的时候,阿明正站在船边,手里拿着卷尺,跟许一一说着什么。
他会木工,是许一一特地请来帮忙打船的。
船上的两间房都不大,其中一间要放三张床,地方转不开,得好好算计。
阿明上去量了尺寸,在纸上画了几笔。
许一一道,“这间屋,宽一丈二,长一丈五,放三张床是挤了点。我琢磨着,靠墙放两张单人床,靠窗放一张架子床,架子床上头还能搁东西,省地方。”
“行,我看着来。”阿明道。
许一一环顾四周,“这船要是不出意外,娃以后长大了还得继续用,床打长一点,不宽没事,窄点就窄点,够睡就行。”
阿明哥应了一声,又蹲下来量尺寸。
许姣姣跟叔太爷打了声招呼,“叔公!您起得早啊,这是来钓鱼?”
叔太爷都不带搭理她的,只专注于手里的杆子。
许姣姣撇了撇嘴,暗暗翻了个白眼,站在岸上,看着那艘新船,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迈步走上了跳板。
跳板晃了晃,她没站稳,身子歪了一下,赶紧伸手抓住船舷,稳住了。
没跟人打招呼,就直接爬了上去。
许一一听见动静,从二楼走出来看。
“你来干嘛?”她问。
许姣姣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四处看了看,说:“我看看不行啊?怎么?不欢迎啊?”
许一一板着一张脸,淡淡道,“确实不欢迎,我瞧见你就心情不好。”
许姣姣刚想反驳,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冲着她笑笑,“你人小,我不跟你计较。”
说着,许姣姣在甲板上走了两步,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嘴里啧啧有声:“这船,还真是不错。漆刷得亮,木头也好,比你阿公那艘破船强多了。”
她说着来到二楼舱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又问,“这舱室多大?”
阿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量好的尺寸记好。
“一一,我都量好了,禁渔期不能出海,闲时多,这床我很快就能做好的。”阿明道。
许一一却是摆摆手,“不急,你别夜里赶工,费眼神。”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起来,许姣姣又撇了撇嘴。
阿明一走,许一一自顾自地下了底仓,许姣姣自讨没趣,没待多久就走了。
回去的时候还没把带来的菜一并带回去,许阿奶一顿骂。
当然被骂的人肯定不是许姣姣,毕竟这是她的宝贝闺女,最后是柴美仪扛下一切。
“我就知道,碰上她就没好事,也不知道她回来干啥?”美仪气得猛踹了一下门,出门的时候看向许姣姣的眼神都带刀了,可见对这个小姑子不满到了极点。
许宁康叹了一口气,“要我说,就该让阿娘跟咱们一块儿回外祖家住,在这儿……除了受气还是受气。”
“康弟!谨言慎行。”许舟远眼神带着几分警告,“阿娘在家中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这话再快落到阿奶耳中,只怕还要受更多委屈。”
“那阿娘更应该跟我们一道回外祖家,大舅舅跟大舅母常劝,外祖父母更是恨不得阿娘回家常住呢,要知道阿娘在这如此受气,心都要疼死了。”许宁康愤愤不满。
阿娘未出嫁时也是爹疼娘爱的,没得嫁人了反倒受尽了苦楚。
见许宁康还不肯就此住嘴,许舟远硬拽着他出门去。
“阿公,阿姑,我们出去一趟。”
许姣姣不做理会,径直走向许阿公,“阿爹您瞧过没有?一一这丫头到底是没有爹娘教养,一点礼数不懂,按说她要买船,合该要和您这位一家之主商量才是呀。”
苏如兰听见动静悄咪咪地爬到了窗台上,许姣姣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向来受宠,连自私自利的许明在对她都有几分偏爱。
但在许阿公这里她啥也不是,他从来都不喜欢他的孩子。
听到许姣姣的声音,许阿公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滚一边儿去。”许阿公不耐烦道。
许姣姣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有些委屈地看向许阿奶,“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