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吏走后第七天,流民点的人开始有了一点活气。
横肉男人按罗岚说的把人分了组,每组指定一个分饭的人。棚子搭好了,粥每天三顿。最里面那个棚子住着十几个女人和孩子——男人都在路上掉了。
罗岚是第三次过来的时候才看清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比上次瘦。孩子睡在她怀里,嘴唇泛白。罗岚蹲下,问她孩子吃了没有。她说吃了半碗。
罗岚把自己怀里那本小账本拿出来,撕了一页递给横肉男人。
“这个棚子的孩子加一倍。”
横肉男人没接。“我们粮就这么多。”
“加。”
横肉男人“啧”了一声,拿了纸去办。
罗岚坐到女人对面。
“上次你说你男人被带走充役。”
女人点头。
“带去哪。”
“兰格利庄。”
罗岚顿了一拍。这个名字他在公账所那摞舆图上见过——丰饶盆地往北过一道山梁,再走两天,就是兰格利家的地。北边几个领的庄园主里,兰格利不是最大的,但传得最少。
“什么时候带的。”
“三个月前。”
“跟他一起走的还有谁。”
女人把手指掰过来数。说了七个名字,都是同一个村的男丁。
“这七个人,有一个回来过吗。”
女人摇头。
“有人说他们死在哪了吗。”
“没人说。”女人把孩子抱紧了一点,“只说去充役。”
罗岚把这几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充役按律是一个月。两个月没回来已经反常。三个月一个没回——七个一个没回——那不是充役。
他站起来准备走。女人忽然抓了他的袖子一下。
“领主大人。”
罗岚回头。
“他们还活着吗。”
罗岚没立刻答。他不会撒谎,也不能在这里把心里那个判断说出来。
“我去看一眼。”他说,“回来告诉你。”
——
回到公账所他先去找卡缇娜。
卡缇娜在后院擦刀。她那把短刀的刃口已经修过三遍,最近又开了一道新口子。她没抬头。
“兰格利庄。”罗岚说。
“听过。”
“我要去看一眼。”
卡缇娜停了擦刀的动作。
“为什么。”
罗岚把那个女人讲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没立刻补一句“我只是去看看”——他知道说了等于没说。
卡缇娜把刀收回鞘里,站起来。
“我跟你去。”
“教团里——”
“不带其他人。”卡缇娜说,“带的人多,进不去他家。”
横肉男人在门口听着。听到这他往里走了两步,没说话。罗岚看了他一眼。
“公账所交给你。”
横肉男人“嗯”了一声。
罗岚转身要出去,被横肉男人叫住。
“领主。”
罗岚回头。
“你看见的,回来不一定能装作没看见。”
罗岚顿了一下。
“我知道。”
——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兰格利庄外围。
那是一片缓坡。坡上立着兰格利家的主宅,三层高,灰白石头,远看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骨头。主宅外围一圈附属庄园——粮仓、马厩、佃户村——按等高线一圈圈摊开。
卡缇娜让罗岚换了一身衣服。罗岚摘下领主印——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揣进怀里,换上一件不带任何徽记的麻布外袍。两个人沿着主路慢慢走上来。
主宅门口的护卫拦下他们。卡缇娜报了一个名字——丰饶盆地那边来收皮货的行脚商人和他的小厮。她拿了几枚银币按在护卫手心。护卫没多问,让他们进了外院。
罗岚一进外院就觉得不对。
兰格利家有上千亩地,按理这个时辰外院该有人在卸货、马夫该在洗马、家仆该在打水。但外院空着。一个干活的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老妇人在井边淘米。罗岚假装走过去借水,问她家里今天怎么这么静。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没答,把头低下去继续淘。
罗岚再问一句,老妇人把瓢一放,进屋去了。
卡缇娜在他旁边低声说:“外院的人都不在外院。”
“那他们在哪。”
“等下黑了再说。”
——
天黑了之后他们没回客舍。
卡缇娜带着罗岚绕到主宅背面。背面是一片矮树丛,紧挨着主宅地基。地基边上有一道半人高的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向下的石阶。石阶口立着一盏没点灯的灯笼。
卡缇娜蹲下,先听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头对罗岚比了一个手势——下去。
石阶很长。罗岚数到第二十级才到底。
底下是一条石走廊。墙上挂着油灯,隔三盏点一盏。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味道——不是腐味,也不是血味,是这两样东西在密闭空间里捂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味道。罗岚忍住没去用袖子捂鼻。
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
铁门没锁——只插了一根横木。卡缇娜把横木抽出来,推开门。
罗岚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笼子。
不是一个——是一整排。沿着走廊两侧的墙根。每个笼子大概只够一个成年人蹲坐,铁条之间留着可以伸手的缝。
笼子里都有人。
最近的一只笼子里坐着一个男人。他抬头看了进门的两个人一眼,没出声。他没办法出声——他的嘴被一块木头横着撑住,木头两边用绳子绑在头后面。他的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睛是活的。
下一只笼子里是一个女人。她躺在笼底,没动。罗岚没立刻判断她是活是死。
再下一只是个孩子。男孩。比罗岚自己还小。
罗岚走过去蹲下。
孩子也没出声。他没有被撑开嘴——他自己就不说话。他看着罗岚的眼睛,眼神是空的。罗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胳膊上有几道整齐的、深浅一样的、像用尺子量过画上去的刀口。
罗岚把手收回来。
他在脑子里数了一遍。这一条走廊一侧十二个笼子,两侧二十四个。每个笼子里至少一个人——有的笼子里两个,挤着。
二十四个笼子,三十个人左右。
那个女人讲的七个男丁,他没找到。可能在更里面。可能已经不在这里。
走廊尽头还有一道门。卡缇娜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她转身对罗岚做了一个口型——里面有人。
——
罗岚和卡缇娜把那道门推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酒杯和盘子。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男人,穿着兰格利家的家纹长袍;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金发、肤色非常白,看着像他女儿。
桌旁边、地上,铺着一块毡子。
毡子上是一个女人。已经死了。
死法很慢。罗岚看出来了,是被分了几次刀的。
少女拿着一把小刀,在女人的胳膊上慢慢划。她不是在杀——女人早就死了——她是在练。每一刀的间距、深浅、角度,她都会停下来对着她父亲看一眼,像在等评分。中年男人就坐在桌边喝酒,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摇一下头。
罗岚一直没动。
他看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转头对卡缇娜说了一个字。
“杀。”
卡缇娜没问杀谁。她把刀拔出鞘,推开门,进去了。
——
中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喉咙就被卡缇娜的刀划开了。他的身子撑在桌子上又支了一拍,才软下去。
少女反应得比他父亲快。她没叫,第一时间转身向门口跑——主厅的门,不是罗岚他们进来的那道。
卡缇娜在她跑到门口之前已经在门口了。
罗岚没看清卡缇娜怎么过去的。等他看见的时候,卡缇娜一只手按住少女的肩,把她按跪在地上,另一只手的刀尖抵在她的脖子根。
罗岚走过去。
他蹲下来跟少女平视。
“那七个男人——”他报了那个女人讲的七个名字。“你知道谁是谁吗。”
少女嘴唇抖着,没答。
“他们死在哪。”
少女终于说话了。“我不知道。”
罗岚看了她一会儿。
“上面知道你们家做这些吗。”
“上面——”
“王都的上面。”
少女的眼睛先答了——她的眼睛说“知道”。然后她的嘴说了“不知道”。
罗岚没追问。他已经知道了。
他直起身。
“她还小。”卡缇娜说。
罗岚顿了一下。
他往身后那道走廊看了一眼——那里二十四个笼子。最近的笼子里那个孩子——也很小。
“也杀。”他说。
卡缇娜的刀压下去。
——
走廊里二十四个笼子,他和卡缇娜一个一个打开。
会走的有十一个。会说话的有六个。能认得出自己是谁的有三个。
那个被撑开嘴的男人——卡缇娜把他嘴里的木头取下来。男人没立刻说话。木头取下来之后他的下颌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没办法合上。
最里面三个笼子,里头的人已经不会动了。罗岚一个个走过去看了一眼。第三个笼子里那个人——衣服破得只剩一点布——胳膊上有一道老伤,缝过,缝得很整齐。
罗岚认出来了。
那个女人讲过她男人胳膊上有一道老伤,是她自己用麻线缝的。
罗岚没说话。他把这个男人从笼子里抱出来,自己抱着。
那个男人很轻。轻得比罗岚自己重不了多少。
——
他们带着十一个能走的人,从主宅背面的石阶走出来。
走出来的时候是后半夜。月亮已经斜了。
罗岚把那个男人放在缓坡上的草里,自己坐下歇了一会儿。卡缇娜站在他旁边,刀已经擦干净,重新别回腰上。
那十一个能走的人围在他们旁边,没有人说话。其中三个一直在抖。
罗岚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他自己也没在听。
“主宅里没死的人——后院那个淘米的老妇人,前院那两个护卫——他们看见这二十四个笼子吗。”
“看不见。”卡缇娜说,“但他们闻得见。”
罗岚没接话。
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兰格利家做了多久。三个月里至少七个被拉来。一个家里二十四个笼子,常年满的。十年的话——他不算了。
王都“上面”知道。少女的眼睛已经答了。
那这件事就不是“兰格利家做坏事”。这件事是这个国家允许的事。
——
天快亮的时候罗岚站起来。
他把那个男人重新抱起来。
卡缇娜问他要去哪。
“带他回他家。”罗岚说,“告诉他妻子他死在哪。”
“然后呢。”
罗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然后回公账所。”他说,“这件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卡缇娜点头。
走出去十几步罗岚停了一下。他没回头看主宅。
“卡缇娜。”
“嗯。”
“以后我说杀,你别问。”
卡缇娜看了他一眼。
“嗯。”
她没说“我本来就不问”——她说的是另一个意思。罗岚也听懂了那个意思。
后面那十一个人跟着他们慢慢往南走。坡上风很大。怀里那个男人的胳膊垂下来,老伤的位置在月光下能看清——线还是当年那个女人缝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