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不努力就会变成魔法少女的玩物 > 第215章 鸿门宴
    王都比罗岚想象得更亮。

    丰饶盆地的雪还没化干净,王都城墙上已经挂满了彩旗。红的、白的、金的,顺着城门一路垂到护城河边,风一吹,像整座城都在向来路招手。

    路上全是人。

    商队,马车,挑着花篮的孩子,举着木牌的佣兵,穿教会白袍的修士,拉着魔晶灯架的工匠,还有专门从附近村镇赶来看热闹的人。

    他们都在等剑之勇者。

    罗岚披着一件灰色兜帽披风,站在运灯车旁边,低头替商会管事修一只不亮的魔晶灯。

    灯架上的符文被人刻歪了一笔。

    不严重。

    王都工匠大概赶活赶得太急,把供能线和稳流线压在了一起。魔晶一放上去,光先亮,再抖,抖到第三息就灭。

    罗岚把小刀尖压进符文沟里,刮掉多余的一点银粉,又把低阶魔晶往左移了半寸。

    光稳住了。

    管事愣了一下。

    “你还会这个?”

    罗岚没抬头。

    “乡下人,什么都得会一点。”

    管事急着进城,没心思分辨这话真不真。他把三块临时木牌塞给罗岚,指了指后面的灯架车。

    “跟着走。进了王城,别乱跑,灯架搬到东廊,管饭。”

    卡缇娜站在车尾,金色卷发被深色披肩压住一半,脸上写着这顿饭最好足够配得上龙族屈尊。

    莉卡穿着灰蓝色女仆裙,白围裙干净得和周围灰尘不太相称。她抱着小包,怎么看都像哪个落魄贵族家里跟出来的小女仆。

    没有人多看她。

    这很好。

    罗岚把兜帽往下压了一点,跟着灯架车往城门里走。

    王都的城门术式比丰饶盆地那些低阶封条复杂很多。

    门洞上方有三层符文。

    第一层认贵族家纹。

    第二层认商税封条。

    第三层认魔晶货物的登记印。

    它们亮得很漂亮,也很准确。前面的商队漏报了两箱魔晶粉,车轮还没压过门槛,门洞上的蓝光就落下来,把箱子边角照得发白。

    税吏立刻笑起来。

    罚钱。

    罗岚看着那道蓝光,又看见另一辆车从旁边过去。

    车上坐着十几个戴木牌的临时劳力,衣服破,手上有伤,脖子后面还有鞭痕。术式没有亮。

    人不是货。

    所以不查。

    罗岚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王都外城比丰饶盆地热闹太多。

    面包炉的香气、马粪味、花车上的香水、铁匠铺的火星、巡城兵靴底踩过湿泥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像一口正在沸的锅。

    越往里走,路越宽。

    越往里走,乞丐越少。

    到王城门外时,几乎看不见破衣烂衫的人了。

    不是没有。

    只是被赶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灯架车停在王城侧门。

    平时这道门大概要查三遍。今天不同,勇者北线大捷庆典把王城塞得满满当当,宫廷侍从在门口骂工匠来得太慢,商会管事骂车夫赶得太急,巡城兵被两边骂得脸色发青,只看木牌,不看脸。

    罗岚把木牌递过去。

    巡城兵扫了一眼,摆手。

    “东廊。放完就走,别往内庭乱钻。”

    卡缇娜走过去时,巡城兵多看了她一眼。

    不是怀疑。

    是因为她即使披着旧披肩,也不像该推灯架的人。

    卡缇娜转头看他。

    巡城兵立刻移开眼。

    罗岚把空车推得慢了一点,低声说:“你刚才像要吃了他。”

    卡缇娜平静地说:“我只是看了他一眼。人类太脆弱,连被看都要害怕。”

    “王宫里多看两眼会惹事。”

    “那我少看活物,多看死物。”

    罗岚当时没听懂。

    半刻钟后,他懂了。

    王宫东廊摆着三排银烛台,墙上挂着镶金边的旧王画像,窗台上放着透明水晶瓶,瓶里插的花不是假花,却比假花还整齐。

    卡缇娜从进门开始就安静了。

    她的安静不是警惕。

    是专注。

    她的目光从银烛台移到水晶瓶,又从水晶瓶移到一只嵌红宝石的金杯。那只金杯放在廊角小桌上,没有人看守,只在杯底压了一圈防尘白布。

    卡缇娜看了它很久。

    罗岚把灯架放稳,压低声音。

    “那是王宫的东西。”

    “我知道。”

    “知道就别动。”

    “它们摆在这里,没有锁,没有守卫,还擦得这么亮。”

    卡缇娜的语气很认真。

    “在人类礼仪里,这难道不是邀请强者自取?”

    罗岚第一次觉得,龙族和强盗之间可能只差一套更漂亮的说法。

    莉卡站在一旁,抱着包,低头看地砖。

    她像是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东廊外忽然响起欢呼。

    一层接一层,从外城传到王城,再从王城传进王宫。

    “勇者!”

    “剑之勇者!”

    “北线大捷的那位!”

    宫廷侍从们立刻乱起来。有人去扶花架,有人去点魔晶灯,有人把还没摆正的桌布拉平。刚才还嫌工匠碍眼的管事突然回头,冲罗岚他们挥手。

    “你们三个,搬完灯架去后廊等着。今晚宴会人手不够,谁手脚干净就留下端盘子。”

    这话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王宫本来就该被临时木牌塞满。

    罗岚点头。

    他们顺着后廊往里走。

    从镂空石窗往外看,正好能看见王城正道。

    剑之勇者的车队从白石桥上进来。

    最前面是骑士。

    银甲,蓝披风,马鬃上绑着白绸。

    后面是教会的唱诗队,再后面才是勇者的马车。

    马车没有车顶。

    那个人站在里面。

    二十多岁,肩很宽,脸色却比欢呼声想象的苍白。他穿着王都给他准备的礼服,胸前挂着象征勇者的金纹徽章,右手扶着车沿,左手向两边挥。

    一个孩子被挤到路边,差点被侍从推倒。

    剑之勇者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弯腰把孩子拉起来,又把自己腰间的一只水囊递过去。

    欢呼声更大。

    司仪立刻拔高声音。

    “看啊,这就是守护人类的勇者!为了北线,为了诸国,为了下一次胜利!”

    募资官跟着举起银盘。

    银盘从人群前面走过去,铜币和银币落上去,响得很密。

    剑之勇者还在看那个孩子。

    他的笑慢了一拍。

    罗岚看见这一拍。

    正如他当初所预料的一样,只是个被王宫利用的可怜人。

    卡缇娜也看着下面。

    “这个勇者很弱。”

    “因为他受伤了?”

    “伤只是一部分。他身体里的力量不稳,像一只被别人塞满火的杯子。杯子不是他的,火也不是他的,端久了就会裂。”

    罗岚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掌心忽然有点发冷。

    他想起王宫地下那个法阵。

    想起十岁那年,血从手指缝里流到石槽里,国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这是为了还他童年。

    那时候他没有力气骂人。

    现在也没有。

    现在他只是把那条路记得更清楚了一点。

    白天很顺。

    顺得不像潜入。

    罗岚本来以为进王宫至少要绕几道门,避几批守卫,想办法弄清巡逻换班。结果庆典替他做完了一半事情。

    王宫里到处都是临时人手。

    修灯的,抬花的,送酒的,搬椅子的,擦银器的。

    每个人都拿着木牌。

    每个人都被催着往前走。

    王宫的规矩不是不严。

    是它太相信自己的中心永远不会被外人碰到。

    罗岚借着搬灯架,把东廊、宴会厅侧门、军需库小路和文书房外的封条都看了一遍。

    军需库门口有四道符文。

    两道防火。

    一道防盗。

    最后一道认王家印。

    防盗符文的触发线在门框左下角,比教材上写的标准位置低了一寸,大概是为了避开每日送货的推车。

    文书房外的封条更有意思。

    它防人进,不防纸出。

    一个抄写员抱着半摞文件从里面出来,封条只亮了一下,没有拦。

    王宫的规矩很漂亮。

    但漂亮不等于没有缝。

    傍晚时,王宫开始换灯。

    罗岚把几处封条画在袖口内侧的布片上。莉卡把布片接过去,像整理衣角一样卷进小包里。

    她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罗岚想说一句谢谢,又觉得没必要。

    卡缇娜忽然不见了。

    罗岚转头,发现她站在廊尽头的一只玻璃柜前。

    柜子里放着一串项链。

    金链,蓝宝石,旁边还有一张小牌,写着“初代王后献礼”。

    卡缇娜看着那串项链,眼神像在评估一头肥羊的腿肉。

    罗岚走过去。

    “你想都不要想。”

    卡缇娜没有移开视线。

    “它在柜子里很孤独。”

    “它不孤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旁边还有三串。”

    卡缇娜认真看了旁边三串。

    “有道理。那只拿最亮的。”

    罗岚按住额角。

    “我们是来收集情报的。”

    “我也在收集。这个王国最重视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看,他们把宝石放在玻璃柜里,把人放在木牌后面。”

    罗岚本来要拦她。

    听见后半句,他停了一下。

    卡缇娜已经把玻璃柜的锁捏开了。

    没有声音。

    她的动作非常熟练,熟练到罗岚一时分不清这是龙族本能,还是她以前真的干过很多次。

    就在她指尖碰到项链的一瞬间,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庆典用的钟。

    那声音短,冷,沉。

    东廊尽头的门同时落锁。

    墙上魔晶灯由暖金变成冷白。

    地砖下面浮出细密符文,一条一条往前亮。

    刚才还来来往往的侍从忽然全部退走。

    退得太整齐。

    整齐得不像慌乱,而像演练过很多次。

    卡缇娜手里还捏着那串王后项链。

    她看着落锁的门,又看了看项链。

    “我还没来得及藏。”

    罗岚把兜帽压低。

    “现在你可以先藏人。”

    王宫深处传来脚步声。

    近卫的甲片撞在一起,宫廷法师的长杖敲过地砖,声音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罗岚拉着莉卡往廊柱后面一躲,卡缇娜把项链往袖子里一塞,脸上终于有了点精神。

    “你看。”她说,“我就说王宫比外面有意思。”

    罗岚没理她。

    他看着地砖上的符文流向。

    不是防盗阵。

    不是封门阵。

    封门只是外层。

    真正亮起来的符文都往王宫深处汇。

    像血管往心脏供血。

    罗岚顺着符文亮起的方向走了两步。

    卡缇娜跟上来。

    “你要往里面走?”

    罗岚把袖口里的小刀拿出来。

    “外面全是人。里面至少有原因。”

    这不是好理由。

    但在王宫突然变成笼子之后,好理由通常来得太慢。

    三人顺着冷白色的灯影往深处走。

    前面有一扇半开的侧门。

    门内不是宝库。

    是宴会厅。

    长桌已经撤掉一半,银盘和酒杯还留在桌上,红酒洒了一地,像刚刚有人在这里庆祝到一半。

    剑之勇者坐在主位下方。

    他的双手被银色锁环扣在椅背上。

    锁环上有符文,符文亮得很稳。

    国王坐在更高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只酒杯。

    他比罗岚记忆里老了一点。

    不多。

    人一旦坐在王座上,老和不老都像装饰。

    国王身边站着三名宫廷法师。

    教会主教也在。

    还有几名贵族、军需官和穿黑袍的术士。

    剑之勇者的同伴不在。

    也许被安排去了偏厅。

    也许已经被别的理由支开。

    王都做这种事,不会让太多人看见。

    罗岚站在门外阴影里,呼吸轻了一点。

    他看见宴会厅地面上的法阵。

    圆环。

    石槽。

    十二个供能节点。

    中心椅背后的水晶球。

    和十岁那年那个法阵很像。

    不是一模一样。

    但够了。

    够他知道这是什么。

    剑之勇者也知道得太晚了。

    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青,显然酒里不止是酒。可他还没有完全倒下。他盯着国王,又看向主教,再看向那些宫廷法师。

    最后,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锁环。

    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嘲讽别人。

    更像终于嘲讽到了自己。

    “原来我不是退回人类领地休养。”

    他的声音很哑。

    国王放下酒杯。

    “你为人类付出了很多。王国会记住你。”

    “记住我,还是记住这份力量?”

    主教皱眉。

    “勇者之力本就属于人类。你只是承载者。”

    剑之勇者听见“承载者”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借来的勇者。”

    这句话落在宴会厅里,没有人反驳。

    不反驳,比承认更冷。

    国王缓缓说:“你是一个好人。也正因为你是好人,才该明白,人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衰竭停下。北线需要新的旗帜,诸国需要新的信心,王都需要一个还能站起来的勇者。”

    剑之勇者看着他。

    “前线死的人呢?”

    “会有抚恤。”

    “被征走的役夫呢?”

    “会有登记。”

    “我那些同伴呢?”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

    剑之勇者明白了。

    罗岚也明白了。

    宴会厅边缘的符文开始变亮。

    一名宫廷法师把手按在水晶球上,低声念咒。地面的石槽里渗出细光,沿着圆环往锁环爬。

    剑之勇者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咬住牙,没有叫。

    卡缇娜看向罗岚。

    这一次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那串项链塞进莉卡小包侧袋里,然后开始活动手腕。

    罗岚看着法阵。

    十二个节点。

    左侧三枚供能。

    右侧四枚稳流。

    中心水晶球负责承接。

    这东西比他学过的低阶术式复杂太多。

    但复杂不代表每一笔都陌生。

    魔力分配还是魔力分配。

    输入、路径、输出、误差。

    要救人,不需要拆完整座阵。

    只要让它在最关键的一息里算错。

    罗岚从包里抽出一张符文纸。

    上面刻的是点火术。

    不是火球。

    不是爆炸。

    只是把一点热送到该送的地方。

    他把符文纸贴在门框内侧,低声念完咒句。

    纸上微光一闪。

    宴会厅右侧第四枚稳流节点突然冒出一缕青烟。

    很小。

    小到大多数人第一眼不会注意。

    但宫廷法师注意到了。

    他的咒句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卡缇娜进去了。

    她没有拔刀。

    拔刀太慢。

    她直接抓起门边一尊半人高的铜像,砸向最近的宫廷法师。

    铜像飞出去时,罗岚甚至看见那是一位初代王后的雕像。

    卡缇娜选得很顺手。

    宫廷法师举盾。

    盾亮了。

    铜像碎了。

    法师也飞了出去。

    宴会厅终于乱了。

    近卫拔剑,贵族尖叫,主教后退,国王身边的两名黑甲护卫同时上前。

    罗岚冲进宴会厅,灰色兜帽被风掀开一点,又被他按回去。

    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

    罗岚抬起术式板。

    简易屏障亮了一瞬。

    弩箭偏了半尺,擦着他的肩头过去,钉进后面的椅背。

    他肩膀疼了一下。

    没停。

    剑之勇者看见他,愣住。

    罗岚没有解释。

    他把小刀插进锁环缝隙,又把刚才画过的符文纸贴上去。

    点火术前半段。

    只加热。

    不引燃。

    锁环内侧的银粉被烧得发红。

    剑之勇者闷哼一声,手腕皮肉也被烫伤。

    罗岚把小刀往下一压。

    锁环裂开。

    另一边,卡缇娜已经把一张长桌踹翻,桌面横着飞出去,挡住三名近卫。莉卡站在门边,抱着包,没有乱跑。一个银酒壶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顺手砸向想从旁边绕过来的侍从。

    侍从倒得很干脆。

    罗岚看了一眼。

    莉卡也看了他一眼。

    她表情很平静,好像自己只是把不该在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水晶球忽然亮起强光。

    剩下两名宫廷法师没有停阵。

    他们打算强行回收。

    剑之勇者刚被解开一只手,身体就被那道光拽得往后一弓。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浮出来,不是血,也不是火,更像一团被硬生生拉扯出来的白色光影。

    罗岚的掌心再次发冷。

    那光影他见过。

    见过它从自己身体里被剥出去。

    见过它被装进水晶球。

    见过国王说这是为了他好。

    罗岚抬手,把第二张符文纸按在水晶球底座上。

    短促风压。

    不是往外吹。

    是往内压。

    风在底座和石槽之间炸开,把刚刚稳定起来的光路压偏了一线。

    白色光影猛地缩回剑之勇者胸口。

    剑之勇者喷出一口血。

    水晶球裂了一道缝。

    宴会厅里所有法师的脸色都变了。

    国王终于站起来。

    “抓住他们。”

    卡缇娜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王宫那些金杯、宝石和画像都显得不怎么值钱了。

    “现在才说?”

    她一脚踩碎地上的法阵边线。

    石板裂开。

    回收阵彻底乱了。

    魔力从圆环里反冲出去,宫廷法师被震得后退,主教的白袍下摆烧出一片焦黑。近卫还想往前,卡缇娜抓起断掉的桌腿,像挥一根草一样把他们扫开。

    罗岚扶住剑之勇者。

    对方比他高太多,也重太多。

    罗岚差点被带倒。

    剑之勇者低声说:“放下我。你跑不掉。”

    “你闭嘴。”

    罗岚把他的手臂架到肩上。

    “我今天已经听够王都的人安排别人怎么死了。”

    剑之勇者怔了一下。

    罗岚不再说话。

    他说完了。

    卡缇娜负责开路。

    开路的方式很直接。

    门锁住了,她拆门。

    墙挡住了,她打墙。

    近卫围上来,她把人连盔甲一起摔进花架。

    王宫深处的法阵一层层亮起,廊道尽头有法师念咒。罗岚用风压术吹灭一排魔晶灯,又把点火术送进帘幕底部。

    火不大。

    烟很浓。

    浓烟比火有用。

    宫廷法师看不清线,近卫看不清人,侍从尖叫着往外跑,把本来整齐的封锁撞出几个缺口。

    他们从东廊逃出去时,外面的庆典还没完全散。

    王宫不敢把鸿门宴的动静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所以外城还在唱歌。

    内庭在杀人。

    这就是王都最擅长的事情。

    让两件互相矛盾的事同时发生,然后告诉所有人,只有他们看见的那一半是真的。

    卡缇娜背着剑之勇者翻过东侧矮墙。

    罗岚先把莉卡送下去,自己最后跳。

    落地时,他肩膀撞到石沿,疼得眼前黑了一瞬。

    莉卡扶了他一下。

    很轻。

    罗岚站稳后,她已经松手。

    他们沿着旧排水渠往外走。

    排水渠又窄又湿,王宫的香水味被烂泥和铁锈盖过去。远处有追兵的声音,但不密。王宫还在犹豫要用什么名义追他们。

    失火?

    盗窃?

    刺客?

    还是勇者病重失踪?

    王都规矩太多,有时连撒谎都要先排队。

    他们在城西一座废钟楼里停下。

    剑之勇者已经快没气了。

    卡缇娜把人放下,顺手从袖子里摸出那串初代王后项链,看了看,又塞回去。

    罗岚看见了。

    “你还真带出来了。”

    卡缇娜理直气壮。

    “它见证了重要历史,应当随胜利者离开。”

    罗岚懒得和她争。

    剑之勇者靠在断钟下面,胸口起伏很浅。他睁开眼,看着灰兜帽下的罗岚。

    “你是谁?”

    罗岚没有回答。

    剑之勇者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从沉默里得到答案,又像是终于不想追问。

    他低声说:“我不是第一个。”

    罗岚看向他。

    剑之勇者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说历代勇者把力量还给人类,所以人类才能一次次撑过魔王。以前我以为那是牺牲,是传承。今天才知道,那叫回收。死在战场上的,死在王宫里的,死在法阵上的,最后都会被送去一个地方。”

    他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流下来。

    莉卡递过去一块布。

    剑之勇者接了,却没有擦。

    “不凋花花园。”

    罗岚记住这个名字。

    剑之勇者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里能不能救我。大概不能。可那里有我该还回去的东西,也有他们不想让任何勇者看见的东西,至少,这东西不能落入他们手里。”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罗岚的披风边缘。

    “你救我,不是因为我是英雄。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只是个被借来的人。”

    罗岚低头看他。

    “被借来的东西,也可以选择不还给借的人。”

    剑之勇者怔住。

    然后他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钟楼外的风吹散。

    “那就去不凋花花园。”

    他说。

    “在我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