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比罗岚想象得更亮。
丰饶盆地的雪还没化干净,王都城墙上已经挂满了彩旗。红的、白的、金的,顺着城门一路垂到护城河边,风一吹,像整座城都在向来路招手。
路上全是人。
商队,马车,挑着花篮的孩子,举着木牌的佣兵,穿教会白袍的修士,拉着魔晶灯架的工匠,还有专门从附近村镇赶来看热闹的人。
他们都在等剑之勇者。
罗岚披着一件灰色兜帽披风,站在运灯车旁边,低头替商会管事修一只不亮的魔晶灯。
灯架上的符文被人刻歪了一笔。
不严重。
王都工匠大概赶活赶得太急,把供能线和稳流线压在了一起。魔晶一放上去,光先亮,再抖,抖到第三息就灭。
罗岚把小刀尖压进符文沟里,刮掉多余的一点银粉,又把低阶魔晶往左移了半寸。
光稳住了。
管事愣了一下。
“你还会这个?”
罗岚没抬头。
“乡下人,什么都得会一点。”
管事急着进城,没心思分辨这话真不真。他把三块临时木牌塞给罗岚,指了指后面的灯架车。
“跟着走。进了王城,别乱跑,灯架搬到东廊,管饭。”
卡缇娜站在车尾,金色卷发被深色披肩压住一半,脸上写着这顿饭最好足够配得上龙族屈尊。
莉卡穿着灰蓝色女仆裙,白围裙干净得和周围灰尘不太相称。她抱着小包,怎么看都像哪个落魄贵族家里跟出来的小女仆。
没有人多看她。
这很好。
罗岚把兜帽往下压了一点,跟着灯架车往城门里走。
王都的城门术式比丰饶盆地那些低阶封条复杂很多。
门洞上方有三层符文。
第一层认贵族家纹。
第二层认商税封条。
第三层认魔晶货物的登记印。
它们亮得很漂亮,也很准确。前面的商队漏报了两箱魔晶粉,车轮还没压过门槛,门洞上的蓝光就落下来,把箱子边角照得发白。
税吏立刻笑起来。
罚钱。
罗岚看着那道蓝光,又看见另一辆车从旁边过去。
车上坐着十几个戴木牌的临时劳力,衣服破,手上有伤,脖子后面还有鞭痕。术式没有亮。
人不是货。
所以不查。
罗岚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王都外城比丰饶盆地热闹太多。
面包炉的香气、马粪味、花车上的香水、铁匠铺的火星、巡城兵靴底踩过湿泥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像一口正在沸的锅。
越往里走,路越宽。
越往里走,乞丐越少。
到王城门外时,几乎看不见破衣烂衫的人了。
不是没有。
只是被赶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灯架车停在王城侧门。
平时这道门大概要查三遍。今天不同,勇者北线大捷庆典把王城塞得满满当当,宫廷侍从在门口骂工匠来得太慢,商会管事骂车夫赶得太急,巡城兵被两边骂得脸色发青,只看木牌,不看脸。
罗岚把木牌递过去。
巡城兵扫了一眼,摆手。
“东廊。放完就走,别往内庭乱钻。”
卡缇娜走过去时,巡城兵多看了她一眼。
不是怀疑。
是因为她即使披着旧披肩,也不像该推灯架的人。
卡缇娜转头看他。
巡城兵立刻移开眼。
罗岚把空车推得慢了一点,低声说:“你刚才像要吃了他。”
卡缇娜平静地说:“我只是看了他一眼。人类太脆弱,连被看都要害怕。”
“王宫里多看两眼会惹事。”
“那我少看活物,多看死物。”
罗岚当时没听懂。
半刻钟后,他懂了。
王宫东廊摆着三排银烛台,墙上挂着镶金边的旧王画像,窗台上放着透明水晶瓶,瓶里插的花不是假花,却比假花还整齐。
卡缇娜从进门开始就安静了。
她的安静不是警惕。
是专注。
她的目光从银烛台移到水晶瓶,又从水晶瓶移到一只嵌红宝石的金杯。那只金杯放在廊角小桌上,没有人看守,只在杯底压了一圈防尘白布。
卡缇娜看了它很久。
罗岚把灯架放稳,压低声音。
“那是王宫的东西。”
“我知道。”
“知道就别动。”
“它们摆在这里,没有锁,没有守卫,还擦得这么亮。”
卡缇娜的语气很认真。
“在人类礼仪里,这难道不是邀请强者自取?”
罗岚第一次觉得,龙族和强盗之间可能只差一套更漂亮的说法。
莉卡站在一旁,抱着包,低头看地砖。
她像是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东廊外忽然响起欢呼。
一层接一层,从外城传到王城,再从王城传进王宫。
“勇者!”
“剑之勇者!”
“北线大捷的那位!”
宫廷侍从们立刻乱起来。有人去扶花架,有人去点魔晶灯,有人把还没摆正的桌布拉平。刚才还嫌工匠碍眼的管事突然回头,冲罗岚他们挥手。
“你们三个,搬完灯架去后廊等着。今晚宴会人手不够,谁手脚干净就留下端盘子。”
这话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王宫本来就该被临时木牌塞满。
罗岚点头。
他们顺着后廊往里走。
从镂空石窗往外看,正好能看见王城正道。
剑之勇者的车队从白石桥上进来。
最前面是骑士。
银甲,蓝披风,马鬃上绑着白绸。
后面是教会的唱诗队,再后面才是勇者的马车。
马车没有车顶。
那个人站在里面。
二十多岁,肩很宽,脸色却比欢呼声想象的苍白。他穿着王都给他准备的礼服,胸前挂着象征勇者的金纹徽章,右手扶着车沿,左手向两边挥。
一个孩子被挤到路边,差点被侍从推倒。
剑之勇者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弯腰把孩子拉起来,又把自己腰间的一只水囊递过去。
欢呼声更大。
司仪立刻拔高声音。
“看啊,这就是守护人类的勇者!为了北线,为了诸国,为了下一次胜利!”
募资官跟着举起银盘。
银盘从人群前面走过去,铜币和银币落上去,响得很密。
剑之勇者还在看那个孩子。
他的笑慢了一拍。
罗岚看见这一拍。
正如他当初所预料的一样,只是个被王宫利用的可怜人。
卡缇娜也看着下面。
“这个勇者很弱。”
“因为他受伤了?”
“伤只是一部分。他身体里的力量不稳,像一只被别人塞满火的杯子。杯子不是他的,火也不是他的,端久了就会裂。”
罗岚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掌心忽然有点发冷。
他想起王宫地下那个法阵。
想起十岁那年,血从手指缝里流到石槽里,国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这是为了还他童年。
那时候他没有力气骂人。
现在也没有。
现在他只是把那条路记得更清楚了一点。
白天很顺。
顺得不像潜入。
罗岚本来以为进王宫至少要绕几道门,避几批守卫,想办法弄清巡逻换班。结果庆典替他做完了一半事情。
王宫里到处都是临时人手。
修灯的,抬花的,送酒的,搬椅子的,擦银器的。
每个人都拿着木牌。
每个人都被催着往前走。
王宫的规矩不是不严。
是它太相信自己的中心永远不会被外人碰到。
罗岚借着搬灯架,把东廊、宴会厅侧门、军需库小路和文书房外的封条都看了一遍。
军需库门口有四道符文。
两道防火。
一道防盗。
最后一道认王家印。
防盗符文的触发线在门框左下角,比教材上写的标准位置低了一寸,大概是为了避开每日送货的推车。
文书房外的封条更有意思。
它防人进,不防纸出。
一个抄写员抱着半摞文件从里面出来,封条只亮了一下,没有拦。
王宫的规矩很漂亮。
但漂亮不等于没有缝。
傍晚时,王宫开始换灯。
罗岚把几处封条画在袖口内侧的布片上。莉卡把布片接过去,像整理衣角一样卷进小包里。
她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罗岚想说一句谢谢,又觉得没必要。
卡缇娜忽然不见了。
罗岚转头,发现她站在廊尽头的一只玻璃柜前。
柜子里放着一串项链。
金链,蓝宝石,旁边还有一张小牌,写着“初代王后献礼”。
卡缇娜看着那串项链,眼神像在评估一头肥羊的腿肉。
罗岚走过去。
“你想都不要想。”
卡缇娜没有移开视线。
“它在柜子里很孤独。”
“它不孤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旁边还有三串。”
卡缇娜认真看了旁边三串。
“有道理。那只拿最亮的。”
罗岚按住额角。
“我们是来收集情报的。”
“我也在收集。这个王国最重视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看,他们把宝石放在玻璃柜里,把人放在木牌后面。”
罗岚本来要拦她。
听见后半句,他停了一下。
卡缇娜已经把玻璃柜的锁捏开了。
没有声音。
她的动作非常熟练,熟练到罗岚一时分不清这是龙族本能,还是她以前真的干过很多次。
就在她指尖碰到项链的一瞬间,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庆典用的钟。
那声音短,冷,沉。
东廊尽头的门同时落锁。
墙上魔晶灯由暖金变成冷白。
地砖下面浮出细密符文,一条一条往前亮。
刚才还来来往往的侍从忽然全部退走。
退得太整齐。
整齐得不像慌乱,而像演练过很多次。
卡缇娜手里还捏着那串王后项链。
她看着落锁的门,又看了看项链。
“我还没来得及藏。”
罗岚把兜帽压低。
“现在你可以先藏人。”
王宫深处传来脚步声。
近卫的甲片撞在一起,宫廷法师的长杖敲过地砖,声音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罗岚拉着莉卡往廊柱后面一躲,卡缇娜把项链往袖子里一塞,脸上终于有了点精神。
“你看。”她说,“我就说王宫比外面有意思。”
罗岚没理她。
他看着地砖上的符文流向。
不是防盗阵。
不是封门阵。
封门只是外层。
真正亮起来的符文都往王宫深处汇。
像血管往心脏供血。
罗岚顺着符文亮起的方向走了两步。
卡缇娜跟上来。
“你要往里面走?”
罗岚把袖口里的小刀拿出来。
“外面全是人。里面至少有原因。”
这不是好理由。
但在王宫突然变成笼子之后,好理由通常来得太慢。
三人顺着冷白色的灯影往深处走。
前面有一扇半开的侧门。
门内不是宝库。
是宴会厅。
长桌已经撤掉一半,银盘和酒杯还留在桌上,红酒洒了一地,像刚刚有人在这里庆祝到一半。
剑之勇者坐在主位下方。
他的双手被银色锁环扣在椅背上。
锁环上有符文,符文亮得很稳。
国王坐在更高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只酒杯。
他比罗岚记忆里老了一点。
不多。
人一旦坐在王座上,老和不老都像装饰。
国王身边站着三名宫廷法师。
教会主教也在。
还有几名贵族、军需官和穿黑袍的术士。
剑之勇者的同伴不在。
也许被安排去了偏厅。
也许已经被别的理由支开。
王都做这种事,不会让太多人看见。
罗岚站在门外阴影里,呼吸轻了一点。
他看见宴会厅地面上的法阵。
圆环。
石槽。
十二个供能节点。
中心椅背后的水晶球。
和十岁那年那个法阵很像。
不是一模一样。
但够了。
够他知道这是什么。
剑之勇者也知道得太晚了。
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青,显然酒里不止是酒。可他还没有完全倒下。他盯着国王,又看向主教,再看向那些宫廷法师。
最后,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锁环。
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嘲讽别人。
更像终于嘲讽到了自己。
“原来我不是退回人类领地休养。”
他的声音很哑。
国王放下酒杯。
“你为人类付出了很多。王国会记住你。”
“记住我,还是记住这份力量?”
主教皱眉。
“勇者之力本就属于人类。你只是承载者。”
剑之勇者听见“承载者”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借来的勇者。”
这句话落在宴会厅里,没有人反驳。
不反驳,比承认更冷。
国王缓缓说:“你是一个好人。也正因为你是好人,才该明白,人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衰竭停下。北线需要新的旗帜,诸国需要新的信心,王都需要一个还能站起来的勇者。”
剑之勇者看着他。
“前线死的人呢?”
“会有抚恤。”
“被征走的役夫呢?”
“会有登记。”
“我那些同伴呢?”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
剑之勇者明白了。
罗岚也明白了。
宴会厅边缘的符文开始变亮。
一名宫廷法师把手按在水晶球上,低声念咒。地面的石槽里渗出细光,沿着圆环往锁环爬。
剑之勇者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咬住牙,没有叫。
卡缇娜看向罗岚。
这一次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那串项链塞进莉卡小包侧袋里,然后开始活动手腕。
罗岚看着法阵。
十二个节点。
左侧三枚供能。
右侧四枚稳流。
中心水晶球负责承接。
这东西比他学过的低阶术式复杂太多。
但复杂不代表每一笔都陌生。
魔力分配还是魔力分配。
输入、路径、输出、误差。
要救人,不需要拆完整座阵。
只要让它在最关键的一息里算错。
罗岚从包里抽出一张符文纸。
上面刻的是点火术。
不是火球。
不是爆炸。
只是把一点热送到该送的地方。
他把符文纸贴在门框内侧,低声念完咒句。
纸上微光一闪。
宴会厅右侧第四枚稳流节点突然冒出一缕青烟。
很小。
小到大多数人第一眼不会注意。
但宫廷法师注意到了。
他的咒句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卡缇娜进去了。
她没有拔刀。
拔刀太慢。
她直接抓起门边一尊半人高的铜像,砸向最近的宫廷法师。
铜像飞出去时,罗岚甚至看见那是一位初代王后的雕像。
卡缇娜选得很顺手。
宫廷法师举盾。
盾亮了。
铜像碎了。
法师也飞了出去。
宴会厅终于乱了。
近卫拔剑,贵族尖叫,主教后退,国王身边的两名黑甲护卫同时上前。
罗岚冲进宴会厅,灰色兜帽被风掀开一点,又被他按回去。
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
罗岚抬起术式板。
简易屏障亮了一瞬。
弩箭偏了半尺,擦着他的肩头过去,钉进后面的椅背。
他肩膀疼了一下。
没停。
剑之勇者看见他,愣住。
罗岚没有解释。
他把小刀插进锁环缝隙,又把刚才画过的符文纸贴上去。
点火术前半段。
只加热。
不引燃。
锁环内侧的银粉被烧得发红。
剑之勇者闷哼一声,手腕皮肉也被烫伤。
罗岚把小刀往下一压。
锁环裂开。
另一边,卡缇娜已经把一张长桌踹翻,桌面横着飞出去,挡住三名近卫。莉卡站在门边,抱着包,没有乱跑。一个银酒壶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顺手砸向想从旁边绕过来的侍从。
侍从倒得很干脆。
罗岚看了一眼。
莉卡也看了他一眼。
她表情很平静,好像自己只是把不该在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水晶球忽然亮起强光。
剩下两名宫廷法师没有停阵。
他们打算强行回收。
剑之勇者刚被解开一只手,身体就被那道光拽得往后一弓。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浮出来,不是血,也不是火,更像一团被硬生生拉扯出来的白色光影。
罗岚的掌心再次发冷。
那光影他见过。
见过它从自己身体里被剥出去。
见过它被装进水晶球。
见过国王说这是为了他好。
罗岚抬手,把第二张符文纸按在水晶球底座上。
短促风压。
不是往外吹。
是往内压。
风在底座和石槽之间炸开,把刚刚稳定起来的光路压偏了一线。
白色光影猛地缩回剑之勇者胸口。
剑之勇者喷出一口血。
水晶球裂了一道缝。
宴会厅里所有法师的脸色都变了。
国王终于站起来。
“抓住他们。”
卡缇娜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王宫那些金杯、宝石和画像都显得不怎么值钱了。
“现在才说?”
她一脚踩碎地上的法阵边线。
石板裂开。
回收阵彻底乱了。
魔力从圆环里反冲出去,宫廷法师被震得后退,主教的白袍下摆烧出一片焦黑。近卫还想往前,卡缇娜抓起断掉的桌腿,像挥一根草一样把他们扫开。
罗岚扶住剑之勇者。
对方比他高太多,也重太多。
罗岚差点被带倒。
剑之勇者低声说:“放下我。你跑不掉。”
“你闭嘴。”
罗岚把他的手臂架到肩上。
“我今天已经听够王都的人安排别人怎么死了。”
剑之勇者怔了一下。
罗岚不再说话。
他说完了。
卡缇娜负责开路。
开路的方式很直接。
门锁住了,她拆门。
墙挡住了,她打墙。
近卫围上来,她把人连盔甲一起摔进花架。
王宫深处的法阵一层层亮起,廊道尽头有法师念咒。罗岚用风压术吹灭一排魔晶灯,又把点火术送进帘幕底部。
火不大。
烟很浓。
浓烟比火有用。
宫廷法师看不清线,近卫看不清人,侍从尖叫着往外跑,把本来整齐的封锁撞出几个缺口。
他们从东廊逃出去时,外面的庆典还没完全散。
王宫不敢把鸿门宴的动静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所以外城还在唱歌。
内庭在杀人。
这就是王都最擅长的事情。
让两件互相矛盾的事同时发生,然后告诉所有人,只有他们看见的那一半是真的。
卡缇娜背着剑之勇者翻过东侧矮墙。
罗岚先把莉卡送下去,自己最后跳。
落地时,他肩膀撞到石沿,疼得眼前黑了一瞬。
莉卡扶了他一下。
很轻。
罗岚站稳后,她已经松手。
他们沿着旧排水渠往外走。
排水渠又窄又湿,王宫的香水味被烂泥和铁锈盖过去。远处有追兵的声音,但不密。王宫还在犹豫要用什么名义追他们。
失火?
盗窃?
刺客?
还是勇者病重失踪?
王都规矩太多,有时连撒谎都要先排队。
他们在城西一座废钟楼里停下。
剑之勇者已经快没气了。
卡缇娜把人放下,顺手从袖子里摸出那串初代王后项链,看了看,又塞回去。
罗岚看见了。
“你还真带出来了。”
卡缇娜理直气壮。
“它见证了重要历史,应当随胜利者离开。”
罗岚懒得和她争。
剑之勇者靠在断钟下面,胸口起伏很浅。他睁开眼,看着灰兜帽下的罗岚。
“你是谁?”
罗岚没有回答。
剑之勇者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从沉默里得到答案,又像是终于不想追问。
他低声说:“我不是第一个。”
罗岚看向他。
剑之勇者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说历代勇者把力量还给人类,所以人类才能一次次撑过魔王。以前我以为那是牺牲,是传承。今天才知道,那叫回收。死在战场上的,死在王宫里的,死在法阵上的,最后都会被送去一个地方。”
他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流下来。
莉卡递过去一块布。
剑之勇者接了,却没有擦。
“不凋花花园。”
罗岚记住这个名字。
剑之勇者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里能不能救我。大概不能。可那里有我该还回去的东西,也有他们不想让任何勇者看见的东西,至少,这东西不能落入他们手里。”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罗岚的披风边缘。
“你救我,不是因为我是英雄。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只是个被借来的人。”
罗岚低头看他。
“被借来的东西,也可以选择不还给借的人。”
剑之勇者怔住。
然后他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钟楼外的风吹散。
“那就去不凋花花园。”
他说。
“在我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