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
旎梦的声音变得极其柔弱,
她向前走了两步,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要去触碰那个男人的背影,却在距离他几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不敢。
“您知道吗?”
旎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和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几乎不为人知的痴恋:
“在环形蛇公司的时候……我……我一直是……”
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
在原本的环形蛇基地里,作为大管家,她总是表现得最冷静、最成熟、最理智。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姐妹们的起居和执行指挥官的命令上。
可是,她,Zb-26,是暗恋着李清欢的啊。
她贪恋他每次看作战地图时那专注的眼神;她贪恋他抽烟时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她甚至贪恋他偶尔无奈地揉着她的紫发,对她说一句“辛苦了,旎梦”时的那份温柔。
可是,即使是这样暗恋着他的自己……
“即使到最后……”
旎梦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要碎裂,
“在那个决定您去留的会议室里……迷迷糊糊的我……被那些极端派的姐妹们裹挟着、起哄着……”
“我……我竟然……也投了弃权票。”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梦魇,也是她永远无法洗刷的罪孽。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被那群愚蠢的机器用一种极其可笑的方式驱逐出了公司;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连接着他们之间缘分的红线,在自己的软弱和随波逐流中,被彻底斩断。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旎梦绝望地喃喃自语,
“我们跋山涉水来找您,我们组乐队拼命赚钱想给您买礼物……结果,我们接下的暗杀任务,竟然差点让我们亲手杀死了您新认识的、对您很重要的朋友……”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惩罚我们……”
旎梦默默地流着泪,她抬起那只因为刚才在配电房里断电线布满机油的手,机械地、木然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她那原本美艳不可方物的妆容,此刻已经狼狈到了极点。
可是,面对旎梦这般撕心裂肺的剖白、这般卑微到泥土里的忏悔,李清欢的背影,依然像是一座冰冷的铁塔,没有丝毫的动摇。
夜风吹过泳池,水波荡漾。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让旎梦感到窒息。
良久,良久。
李清欢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旎梦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因为听到她的“暗恋”而产生的惊讶。
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里,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没有对旎梦的长篇大论发表任何评价,也没有对她那迟来的“暗恋”做出任何回应。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漠的、仿佛是在审问一个无关紧要的犯人的语气,淡淡地问道:
“将任务委托给你的中间人……是谁?”
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旎梦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呵……呵呵……”
旎梦突然释怀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一种极其病态的悲凉,也有着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彻底解脱。
她其实早就知道的。
她就应该知道的。
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哭得多惨,无论她剖开自己的核心处理器向他证明自己有多么后悔。
他,是真的,再也不在乎她们了。
对于现在的李清欢来说,她们赎罪乐队,她们环形蛇机娘的所有爱恨情仇、所有的悔不当初……
甚至,还不如那个企图暗杀他朋友的幕后黑手的名字,来得重要。
“是……星歌女士。”
旎梦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刚才的情感波动,变得像是一个毫无生命的人工智能在汇报数据:
“也就是……天灵灵livehouse的……老板娘。也就是,您新认识的那个叫易天凛的预备役女孩的……姐姐。”
话音刚落。
李清欢那张一直如同万载玄冰般没有丝毫波澜的脸上,终于,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瞳孔中闪过一丝意外、惊愕,甚至还有一丝被愚弄后的愠怒。
“天灵灵的老板娘?易天晴?”
李清欢在心里飞速地将易天凛她姐见到李清欢时表现的违和感串联了起来。
难怪她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
原来,那个看似普通的livehouse老板娘,竟然是白雪市地下世界里,掌控着收尾人任务分发的中间人……
李清欢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地运转,计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然而。
李清欢这极其细微的面部表情变化,却一丝不漏地落在了对面旎梦的眼中。
“原来……您还是会生气的啊……”
旎梦在心里苦笑着。
她的心里堵得发慌,那种酸涩的痛楚几乎要让她再次崩溃。
她刚才在天台上,声嘶力竭地痛哭、忏悔、倾诉衷肠,甚至卑微到了尘埃里,甚至向他袒露了自己那份隐藏极深的暗恋。
可是,李清欢的表情,却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默剧,连一根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而现在,她仅仅是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中间人”的名字,仅仅是因为这个中间人牵扯到了他身边那些新认识的女人。
他那张冰冷的脸上,竟然就出现了那般鲜活的情绪波动。
多么讽刺啊。
她们环形蛇一百多位机娘的眼泪、生死、悔恨和爱意,在这个男人的眼里,竟然……
居然不及她提的一句“中间人是谁”吗?
“呵……”
旎梦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她伸出那双脏兮兮的手,极其优雅、极其温柔地,将散落在脸颊旁的几缕紫色长发,轻轻地撩到了耳后。
即使到了最后一刻,这位强迫症晚期的大管家,依然试图保持着她作为Zb-26的最后一点尊严和体面。
她仰起头,看着李清欢。
“指挥官。”
旎梦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
“情报……我已经全部告诉您了。”
“那么……您希望我……以怎样的方式……去死呢?”
她问得那么平静,仿佛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既然她和姐妹们的存在已经让他感到厌烦,既然她的暗恋和忏悔都成了笑话,那么,就让她用最后的一点价值,来满足他最后的愿望吧。
李清欢看着眼前这个强颜欢笑的紫发御姐。
冷冷地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了旎梦。
“最好找个我看不到的地方死。”
听到这句话,旎梦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凄美的微笑。
“会的哦……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