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苏打橙的虚无意识漂浮在切比雪夫钢铁厂那灰暗的半空中,看着下方那个在炮火的间隙中,从掩体里爬出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一边对着自己冷嘲热讽的二十岁青年。
那时的李清欢,真的是年轻得有些过分。
在这个被称为东白洲绞肉机的罗武战场上,那些为了高额佣金而来的雇佣兵们,哪一个不是满脸横肉、身经百战的老油条?
而李清欢,这个刚刚入职环形蛇安全承包公司的新人指挥官,却长着一张甚至还能看出几分书卷气的脸庞。
在那些罗西亚大兵和环形蛇的“老资历”机娘眼里,这个初来乍到的龙国年轻人,简直就像是走错了片场的高中生,根本不配领导她们。
“全体都有!”
画面中,李清欢没有再理会m870那如同炸毛小猫般的哈气。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与铁锈味的空气,对着散落在钢铁厂废墟各处的机娘们大声下达了命令:
“天网的炮火准备结束了,趁着他们底层步兵机器人还没有压上来,立刻加固各自防区的掩体!重火力点向内收缩,交叉火力网的死角用废旧钢材堵上!”
然而。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二十五名隶属于环形蛇公司的战术机娘,散落在巨大的钢铁厂内。
她们有的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有的在低声交谈,甚至还有几个在抱怨着这鬼天气和糟糕的补给。
对于这位新官上任的人类指挥官下达的命令,她们的反应极其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敷衍。
“长官。”
一个略带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声音响起。
是SIG mcx(沈星允)。
这位有着一头粉色长发的高挑御姐,是环形蛇里公认的精英突击手,也是脾气最直爽、最急躁的一个。
她将手中的突击步枪扛在肩上,迈着修长的大长腿,走到李清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加固掩体?没那个必要吧。”
“罗西亚军方的长官在战前简报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天网的主力部队‘审判者’军团,现在正在猛攻北边的哈尔科夫防线。”
“我们切比雪夫钢铁厂,不过是大后方的一个次要战略点。天网派来骚扰我们的,最多也就是几百个底层的‘铁乌龟’(量产非人形炮灰机器人)。”
SIG mcx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枪托,语气中带着几分老兵教训新兵的傲气:
“就那些只会按照预设程序直线冲锋的铁疙瘩,我们这里的火力配置闭着眼睛都能把它们打成筛子。用得着像缩头乌龟一样去搬那些脏兮兮的废钢筋吗?”
“是啊是指挥官。”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
mdR(李幽幽)。
这个有着一头银色短发、性格跳脱的战术机娘,正坐在一辆废弃的叉车上,双腿晃荡着。
她的手指在随身携带的战术平板上飞快地敲击着,似乎在玩着什么单机游戏,连头都没有抬:
“您是不是在龙国看抗战剧看多了?现代战争讲究的是机动防御和火力覆盖,谁还傻乎乎地去挖战壕、堆沙袋啊?多费电啊。”
“再说了……”
李幽幽终于抬起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三层办公楼:
“人家罗西亚的乌萨斯近卫步兵连还在那边驻扎着呢。”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我们环形蛇只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犯不着为了这种二线防御任务去拼命干苦力吧?”
面对机娘们这毫不掩饰的轻视和反驳。
旁观视角中的苏打橙,简直气得牙痒痒。
“你们这群白痴!懂什么叫墨菲法则吗?!懂什么叫暴雨前的平静吗?!等会儿打起来你们就知道错字怎么写了!”
苏打橙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因为她太清楚接下来的几天里,这座被罗西亚军方视为“绝对安全的大后方”的钢铁厂,将会遭遇何等恐怖的炼狱洗礼!
可是,那时的她们,真的太自大了。
她们虽然不是人类,但却被赋予了类似于人类发明出来的,却连他们自己都琢磨不透的的情感模块。
这让她们在拥有了战术灵活性的同时,近墨者黑,似乎也沾染了人类的傲慢与偏见。
在她们眼里,李清欢这个初来乍到的龙国年轻人,无论是指挥经验还是对战场局势的判断,肯定都比不过那些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罗西亚军方军官要靠谱。
……
面对手下这群兵痞般的机娘,李清欢并没有像她们想象的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搬出什么军法来强行压制她们。
他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说。
“无可奈何。”
苏打橙从李清欢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极其隐蔽的无奈。
随后。
李清欢默默地转过身。
他一个人,走到了一堆倒塌的承重墙废墟旁。
弯下腰,用那双并不粗壮的人类双手,搬起了一块足有几十斤重、表面布满尖锐钢筋的水泥碎块。
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他之前指定的、那个火力网死角的防御阵地。
一块。
两块。
三块。
在这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巨大钢铁厂里,在二十五名战术机娘冷眼旁观的注视下。
这个年轻的、被所有人轻视的人类指挥官,就像是一个孤独而执拗的工兵。
他没有使用任何外骨骼辅助设备,就那样用血肉之躯,一块接一块地搬运着沉重的废墟,填补着那些在机娘们看来“毫无必要”的防御漏洞。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战术背心。
但他没有停下。
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他的背影,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单薄,但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如同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坚韧。
渐渐地。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冷嘲热讽的机娘们,声音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