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欢站在二号车间残破的穹顶下,手指间夹着一根不知道从哪个罗西亚死人身上摸来的、被熏得有些发黑的香烟。
他没有点燃它,只是放在鼻下深深地嗅着那股劣质烟草混合着硝烟的味道。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沾满了黑灰和不知道是谁的鲜血,漆黑的眸子冷冷地扫视着下方那满目疮痍的战场。
在他的身后,是仅存的十六名环形蛇机娘。
她们个个带伤,仿生皮肤多处破损,露出里面闪烁着微光的银色神经线路和还在渗着冷却液的金属骨架。
但是,这一次,她们看向李清欢的眼神,不再有轻视、傲慢和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敬畏、感激,以及钦佩。
“为什么……”
SIG mcx(沈星允)靠在一根承重柱上,手里拿着一卷战术绷带,正在艰难地包扎着自己大腿上被弹片划开的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粉发精英突击手,此刻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清欢的背影,不甘心地咬着下唇喃喃自语:
“他明明只是一个从和平的龙国社会来的普通人……甚至连外骨骼装甲都没有穿……”
“可是,在昨晚那种连我们的逻辑中枢都差点死机的绝境里,他为什么能那么冷静?”
“他对战场的嗅觉,他对防御工事那种近乎偏执的精确计算……竟然比我们这些号称专为战争而生的杀戮机器还要可怕!”
不仅是她,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AK-15,红眸中也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而m870,则是抱着那面已经布满弹痕和焦黑的防暴盾牌,蹲在角落里,时不时地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带着几分羞涩的眼神偷瞄着李清欢。
每当李清欢的目光扫过来,她就会像触电一样猛地移开视线,然后傲娇地哼上一声,假装在检查自己的武器。
昨晚的那一战,彻底击碎了她们对罗西亚正规军的盲目崇拜。
她们终于明白,在这个绞肉机里,军衔和国籍什么都不是。
能带着她们活下去的,只有那个站在废墟最高处、哪怕面对钢铁洪流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
“踏,踏,踏。”
就在机娘们抓紧时间补充弹药和休整的时候。
一阵极其微弱、如同做贼般的脚步声,从二号车间后方的废墟里传来。
众人警惕地举起枪。
随后,一个极其狼狈、甚至可以说是滑稽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是伊万诺夫少校!
这位昨晚在天网攻势刚刚打响时,就抛弃了阵地和手下,甚至拿士兵当肉盾、开着越野车仓皇逃命的罗西亚军官。
竟然没有死!
他那引以为傲的军官制服已经被烧得破烂不堪,头上的军帽早就没了踪影,原本肥胖的脸颊上布满了黑灰和擦伤,那撮精心修剪的胡子也被烧掉了一半。
原来,昨晚天网的无人机炸毁了他的越野车后,这个贪生怕死的胖子竟然奇迹般地从火海中滚了出来,然后一头扎进了厂区外围的一个废弃排污管道里,硬生生地躲过了一劫。
直到天网的地面部队暂时撤退,他因为害怕擅自逃离战场被送上军事法庭,这才硬着头皮、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又偷偷摸摸地溜了回来。
“长官?!”
那十几个残存的罗西亚士兵看到伊万诺夫,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愤怒和屈辱,但长期以来的军纪压迫,还是让他们本能地站了起来。
“闭嘴!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
伊万诺夫一看到自己的手下,立刻就恢复了那副色厉内荏的嘴脸。
他强忍着腿上的灼痛,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对着一个受伤的士兵就是一脚:
“我昨天晚上是去后方阵地呼叫炮火支援的!谁允许你们擅自撤退的?!要不是我冒死在外面侦察敌情,你们早就被天网给包饺子了!”
他这番厚颜无耻的诡辩,听得在场的所有机娘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mdR(李幽幽)甚至毫不掩饰地发出了一声夸张的“yue~”的声音。
但是,让人感到悲哀的是。
那些罗西亚士兵虽然满眼怒火,却真的不敢反驳。
甚至连SIG mcx和几个性格稍微软弱的机娘,在面对这位军方雇主的官方代表时,也只是冷冷地别过头去,没有当面拆穿他的谎言。
雇佣兵的悲哀就在于此。
只要雇主还没死,哪怕他是一头猪,她们也得在名义上服从他的瞎指挥。
伊万诺夫见众人没有反驳,胆子顿时又肥了起来。
他挺着大肚子,骂骂咧咧地走到机娘们休息的区域,想要像往常一样耍一下威风。
然而。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个站在废墟上方、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李清欢时。
伊万诺夫的声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李清欢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伊万诺夫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类,似乎不是他能惹得起的疯子。
“哼……算你们运气好。”
伊万诺夫缩了缩脖子,咽了一口唾沫,极其畏缩地避开了李清欢的视线。
他不敢再像昨天那样大声呵斥,只能低声嘟囔着,带着他的几个残兵败将,灰溜溜地躲到了二号车间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
“呸!什么东西!”
m870看着伊万诺夫那副欺软怕硬的嘴脸,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不过……那个龙国小子有什么好神气的?还不是靠我们这群高级人形在前面拼命?”
伊万诺夫躲在角落里,一边啃着一块又硬又冷的黑面包,一边对着身边的一个副官小声地用罗西亚语咒骂着。
他只敢在暗地里过过嘴瘾,发泄着心中的恐惧和嫉妒。
……
天网的攻势虽然暂时停止了,但留给环形蛇机娘们喘息的时间并不多。
更糟糕的是。
罗武战场的春天,远比罗西亚那传说中能冻死拿破轮子和洗头佬的“冬将军”更加难缠、更加恐怖!
这就是二战历史上着名的、让无数装甲部队闻风丧胆的——“翻浆期”(Rasputitsa)。
随着气温的骤然回升,切比雪夫钢铁厂外围那厚厚的冻土层开始迅速融化。
仅仅是一个上午的时间。
原本坚硬的地面,就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极其粘稠的黑色泥沼。
这种泥浆,就像是某种拥有生命的怪物,吞噬着一切敢于踏入其中的事物。
“该死!这泥巴是怎么回事?!”
中午时分。
负责在外围回收可用弹药和防弹板的m950A(李傲雪)和另外两名机娘,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她们只是往外走了不到五十米,那沉重的金属双腿就深深地陷进了黑色的泥潭中。
更可怕的是。
这种泥浆中混合了大量的工业废水和战场上遗留的化学物质。
“滋滋滋——!”
泥浆顺着她们仿生皮肤的破损处渗入了机体内部,一些裸露的神经线路瞬间发生了短路,爆出一团团蓝色的电火花。
“救命!我的左腿伺服电机卡死了!我动不了了!”
李傲雪哭喊着,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泥潭深处下沉。
甚至还越喊越动。
不是这真的是人类吗?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
啊真不是人类啊。
那没事了。
“别乱动!越挣扎陷得越深!”
二号车间内,传来了李清欢的吼声。
他抓起一捆粗长的军用登山绳,像一只猎豹般冲出了掩体。
“指挥官!危险!”
Zb-26(旎梦)和AK-15等人大惊失色。
外面可是天网狙击手可能潜伏的开阔地带!
但李清欢根本没有理会。
他那双穿着军靴的脚极其精准地踩在那些散落在泥沼中的废弃钢板、坦克残骸和一些还没完全融化的冻土块上。
他的动作轻盈而迅捷,每一次跳跃、每一次落点,都仿佛经过了精密演算,完美地避开了那些致命的翻浆陷阱。
这种对地形那近乎于本能的洞察力,这种在生死边缘如同刀尖跳舞般的从容,让在场的所有机娘都看呆了。
“这……这是人类能做到的动作吗?”
就连号称计算能力最强的Zb-26,此刻也有些看出神。
“抓住!”
李清欢在一块生锈的装甲板上稳住身形,将手中的绳索猛地抛了出去,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李傲雪的手中。
“拉!”
随着李清欢的一声低吼。
他那并不粗壮的双臂上,肌肉如同虬龙般暴起。
硬生生地,凭借着一个人类的血肉之躯,配合着杠杆原理,将陷入泥潭、重达几百公斤的战术机娘给一点点地拖了出来。
当李傲雪浑身沾满黑色散发着恶臭的泥浆、哭唧唧地瘫倒在安全地带时。
她看着李清欢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勒出深深血痕的双手,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谢谢……谢谢您……长官……”
不仅仅是李傲雪。
包括m870在内的所有机娘,此刻看向李清欢的眼神,已经再次有些变了。
当然,嘴还是硬着的,什么话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