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的试探性进攻,就像是连绵不绝的黑色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在切比雪夫钢铁厂那千疮百孔的防线上。
虽然没有第一天夜里主力部队那种毁天灭地的压迫感,但这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消耗战,却更加考验着每一个防守者的神经和意志。
“轰!”
随着最后一台试图从废墟缺口处爬进来的“捕食者”四足机器人被AK-15精准地爆掉核心,这场持续了四个多小时的拉锯战,终于在一片刺鼻的硝烟中宣告结束。
二号车间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和血腥味。
“呼……”
m870将那面几乎已经被打成马蜂窝的防暴盾牌重重地顿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沙袋堆里。
她的仿生肺部剧烈地起伏着,核心温度报警灯在胸口不停地闪烁着红光。
就在这时。
一名浑身是土、满脸惊恐的罗西亚通讯兵,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跑了过来,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便携式军用电台的送话器。
他直接越过了那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伊万诺夫少校,径直扑到了李清欢的面前。
“长……长官……”
通讯兵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哭腔:“刚……刚刚联系上指挥部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瘫在地上的机娘们,还有那些残存的罗西亚士兵,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光芒。
“太好了!终于有支援了!”
mdR(李幽幽)兴奋地跳了起来,
“快问问他们,武装直升机什么时候到?还有没有重装甲部队来接我们?”
然而。
那名通讯兵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混合了冰碴子的冷水,狠狠地浇灭了所有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指……指挥部说……”
通讯兵咽了一口唾沫,脸色惨白如纸:
“天网不仅切断了通往切比雪夫的所有补给线,还部署了大量的‘天幕’电子干扰阵列和防空导弹阵地。我们的远程火力支援和空中部队……根本进不来。”
“至于地面支援……”
通讯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指挥部说,哈尔科夫正面战场现在已经打成了胶着状态,天网的‘审判者’军团疯了一样在进攻。军方根本抽调不出哪怕一个连的兵力来支援我们。”
“要想得到地面部队的解围……必须等到正面战场分出胜负才行。”
“什么?!”
伊万诺夫少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通讯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疯狂地摇晃着:
“你放屁!正面战场分出胜负?!那要等到猴年马月?!他们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在这里等死吗?!”
通讯兵被摇得七荤八素,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传达着那道如同催命符般的军令:
“指挥部……指挥部命令我们连队……死守钢铁厂,一步都不准退。”
“长官说,钢铁厂虽然在后方,但它是这片区域最大的特种钢材生产基地。一旦落入天网手里,那些机器怪物就能利用厂里的设备和原料,就地组装出源源不断的底层机器人投入前线。到时候,整个罗西亚东部战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那我们就炸了它!炸了它然后撤退啊!”
伊万诺夫少校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没用的……”
通讯兵惨笑了一声:
“我们在第一天晚上就丢光了所有的重武器和炸药。就凭我们现在手里的这些轻武器,根本无法摧毁那些坚固的高炉和生产线。所以……军方要求我们,就算是用牙齿咬,也要把天网拖死在这里。”
死守。
一步不退。
在没有补给、没有支援、甚至连重武器都没有的情况下,面对潮水般的天网机器人,死守一座巨大的钢铁厂。
这哪里是命令?这分明是让他们去填天网的绞肉机!
伊万诺夫少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嘟囔着“完了……全完了……”。
剩下的十几个罗西亚士兵也是面如死灰,有些人甚至已经绝望地开始在胸前画着十字架祈祷了。
“那我们呢?”
SIG mcx(沈星允)突然开口了。
这位粉发御姐皱着眉头,看向那个通讯兵:
“罗西亚军方有没有提到我们环形蛇雇佣兵?我们的合同里可没有‘必死防守’这一条。”
通讯兵看了李清欢一眼,有些畏缩地摇了摇头:
“指……指挥部知道无法用军令强行命令安全承包公司的人留下来送死……所以,对于环形蛇的去留……他们只字未提。”
只字未提。
这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环形蛇雇佣兵与这片阵地、与罗西亚军方的强制防守合同,在事实上已经解除。
她们,自由了。
“太好了!”
mdR(李幽幽)闻言,立刻兴奋地拍了一下挂袋里的平板电脑,
“那还等什么?既然罗西亚人让我们送死,我们又不是正规军,赶紧收拾东西准备突围撤退吧!”
“对啊对啊!”
旁边几个机娘也跟着附和起来,原本笼罩在心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这破地方我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我的仿生皮肤都被机油泡发了。”
“趁着天网现在还没形成绝对的包围圈,以我们的机动能力,肯定能跑出去!”
听着机娘们七嘴八舌的撤退计划,那十几个罗西亚士兵的眼神变得更加绝望,却又不敢出声挽留。
就在这时。
“哦?”
一声略带调侃轻笑,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机娘的音频接收器里。
李清欢挑了挑眉,目光扫过那些兴奋得脸颊微红的机娘,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自称专为战争而生的高级仿生人形,都是些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杀戮机器呢。”
“没想到……你们作为机娘,居然也会怕死啊?”
此言一出。
原本还在欢呼的机娘们,声音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m870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她有些气恼地瞪着李清欢,反驳道:
“谁……谁怕死了?!我们……我们只是在做最合理的战术评估而已!既然留下来是送死,为什么不撤退保存实力?这叫战术转进!”
“就是就是……!”
mdR也心虚地附和着,“我们……要是都报废在这里,公司不得亏死啊!”
其他机娘也纷纷低下了头,有的局促地摆弄着武器,有的则是红着脸不敢去看李清欢的眼睛。
在她们看来,李清欢这番话,分明是在嘲笑她们作为战争兵器,却表现出了像人类一样贪生怕死的懦弱。
这对于心高气傲的战术机娘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但她们又无法反驳,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狂喜,确实暴露出她们内心深处对被摧毁的深深恐惧。
然而。
就在机娘们以为李清欢又要对她们进行一番毒舌打击的时候。
李清欢却收敛了笑容。
他看着这群因为被“嘲笑”而感到羞愤和局促的机娘,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其隐秘的、甚至可以说是欣赏的光芒。
“在我看来……”
李清欢的声音变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机娘的音频接收器里:
“你们懂得恐惧,懂得求生……这让你们,比那些只会盲从命令的铁疙瘩,比那些为了可笑的荣誉而草菅人命的政客……”
“更像一个人了。”
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所有机娘都愣住了。
她们的逻辑中枢里,从来没有接收过这样一种概念:原来,对于一台战争机器来说,能够拥有逃跑的意识,能够感受到对死亡的恐惧,竟然是一种被认可、被欣赏的“人性”证明?
“长官……”
Zb-26(旎梦)那双紫色的美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看着李清欢,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悸动。
不过还有一些机娘以为,李清欢这番话,是在用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嘲笑她们作为战争兵器,竟然做出了违背底层逻辑的、近乎于懦夫般的逃跑举动。
她们感到羞愧,感到难堪,甚至想要立刻举起武器冲出去跟天网拼个你死我活,以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
但她们却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在内心深处,在拥有了高级AI和模拟情感之后,她们真的开始畏惧那种数据被强行抹除、意识永远陷入黑暗的“死亡”了。
然而。
她们不知道的是。
处于旁观视角中的苏打橙,此刻却已经泪流满面。
“笨蛋……你们这群笨蛋……”
苏打橙在虚无中看着记忆里那些羞红了脸的姐妹们,哭着大喊道:
“指挥官他不是在嘲笑你们啊!他是真的……真的在欣赏我们那份渴望活下去的人性啊!”
是的。
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李清欢,才真正明白。
一个不会害怕、只会盲目执行送死命令的机器,在战场上,永远只是被消耗的数字。
而只有懂得了恐惧,懂得了对生命的敬畏,哪怕是一台机器,也能在绝境中爆发出超越程序设定的奇迹!
他刚才那番调侃,是发自内心地,将这群被世人视为残次品的机娘,当成了真正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