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还盘旋在广场上空,烟花残留的金红火屑尚未散尽。
下一息,整座江海市被按进了安静里。
欢呼声、扩音器里的电流杂音、远处庆典的爆竹声,连旗帜被夜风吹动的猎猎声,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广场上,数十万人同时停住。
那种刻进骨血里的本能,比思考来得更快。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汗毛根根竖起,连呼吸都被压回了胸腔。
那是猎物遇见天敌时,最原始的恐惧。
夕云面上血色褪去。
她站在陈风身侧,下意识攥紧手指,瞳孔收了一下。
陈风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城外。
天变了。
原本被烟火映亮的夜空,正被一片暗红云层吞没。
那颜色浓得发沉,压在天幕上,像腐烂的血海被人整片泼了上去。
它扩散得违背常理,翻卷、蠕动、铺展,转眼便染红了半座江海市的上空。
血云深处,紫黑雷光贴着云层游走。
每一道雷光掠过,那片云海便被照出狰狞轮廓,里面像是正孕着什么不该降生的东西。
“少爷……”
老莫的声音在陈风耳边响起,压得很低。
依旧温润,却少了往日那份从容。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啪嗒。
粘稠的猩红血水砸在广场边缘的青石板上,青石被腐蚀出焦黑小坑,坑底还跳着暗紫雷火。
腥臭、焦糊、腐肉混在一起,顺着夜风铺开。
第二滴,第三滴。
血雨倾盆。
“啊!”
终于有人从那片压抑里挣脱出来,喊出了第一声崩溃的尖叫。
人群本能想逃。
可下一息,真正属于六阶存在的威压,当头压下。
广场上成片的人跪倒在地,很多人连喊声都没吐完整。
膝盖砸上青石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紧。
有人七窍渗血,有人浑身抽搐,有人咬牙撑着,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高台上,夕鸿光面上血色尽褪。
龙靖攥紧拳头,虎目牢牢盯着那片血云,额角青筋暴起。
“这气息……”
他的嗓音发抖。
“并非异兽。”
“是人。”
血云翻涌起来。
暗红云浪向两侧分开,庞大的压迫从云层深处逼近。
紫黑雷霆在其间乱窜,将那道身影映得时明时暗。
一步。
又一步。
那道身影从血海与雷暴深处走出。
每走近一步,天地间的压力便加重一层。
每走近一步,下方跪伏的人群便被压得更低。
直到他彻底走出血云边缘,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夕鸿光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还能算人吗?
那张脸还残留着林长空过去的几分轮廓,可属于人的皮囊,早已烂得不成样子。
皮肤层层崩开,干裂得像枯树皮,裂缝里流淌着紫黑雷光,在血肉间乱窜。
眼白尽数化作墨黑,双瞳变成两枚缓慢转动的血色倒十字。
癫狂、贪婪、残忍,全挤在那两只眼里。
他的唇裂到耳根,口中密密麻麻全是交错的森白利齿。
每一次呼吸,都喷出血腥与焦糊混杂的热气。
他立在血云之下,脚踏虚空,俯瞰整座跪伏的城市。
活脱脱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这……这是什么怪物?!”
夕鸿光失声。
可当他看清那张熟悉又畸形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紧。
“林长空?!”
龙靖也彻底变了神情,吼声撕破喉咙:
“林长空!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鬼样子!”
半空中,那怪物般的人影转动脖颈,骨骼摩擦声刮过广场,刺耳得像刀刮铁片。
他笑了。
裂开的唇向两侧拉到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
“怪物?”
那嗓音沙哑干裂,兽吼与人的喉音被硬缝在一起,听得人后颈发麻。
“愚昧的凡人……”
“这,才是神明的姿态。”
“哈哈哈哈!”
癫狂大笑声中,猩红血气与紫黑雷霆从他体内一并涌出,法则波动席卷高空。
六阶领域,【血海雷暴禁区】!
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
广场上方,血海倒悬天穹。
血雨更急,雷鸣更烈,腐蚀、毁灭、血肉异化的混乱气息塞满每一寸空气。
夕鸿光和龙靖只在领域边缘触到余波,神情便同时剧变。
不对!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六阶领域!
正常耀阳境强者的领域,应当完整、自洽、稳定,是法则真正凝练后的体现。
林长空这片领域,却像一锅被强行熬在一起的毒液。
腐蚀、吞噬、雷暴、毁灭,本该互相冲撞的力量,被邪异至极的《尸山血河图》硬塞进同一片领域里。
它们彼此撕扯,彼此碰撞,也酿出了更加混乱、更加难以预判的破坏力。
克拉肯那种六阶,是靠境界和天灾本能碾压一切的兽王。
眼前的林长空,是握着六阶力量,又保留着人类恶意与算计的疯子。
比野兽危险百倍。
“你们刚才,在欢呼什么?”
林长空站在高空,俯视脚下众生,裂开的唇边露出可怖笑意。
“是在欢呼那个老不死的石定山,终于舍得把自己烧成一堆灰吗?”
“多么愚蠢,多么廉价的感动。”
他张开双臂,任由血雨与雷光在周身咆哮,像是要把整座城的绝望抱进怀里。
“你们拼尽一切,把那头畜生打死……”
“却没看明白,那不过是在替我这位新神,献上登临王座的最后祭品!”
话音落下。
夕鸿光与龙靖对视。
没有交流,没有言语。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两道本已摇摇欲坠的五阶气息,被强行推到极限。
夕鸿光周身圣光燃烧,龙靖身后铁血军煞源能狂涨。
哪怕二人早已重伤,哪怕本源都已受损,此时也毫不犹豫选择了先出手。
两人化作两道流光,同时冲天而起,直扑林长空!
这一击,是他们残躯之下所能压榨出的全部力量。
足以打塌一整栋摩天大楼。
面对这拼死一搏,林长空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随手抬掌,跟驱赶苍蝇一样朝前一挥。
血浪与雷暴交织成百丈高墙,当空拍落!
夕鸿光与龙靖的攻势撞上真正的六阶法则,护体光罩连半息都没撑住,当场崩碎!
“噗!”
“噗!”
两人同时喷出鲜血,身体从半空倒飞出去,重重砸进市政厅前方大片废墟。
碎石四溅,烟尘冲天。
“父亲!”
夕云面色惨白,冲到废墟边缘。
她的嗓音变了调,伸出的手抖得厉害,眼底水光浮起,却硬生生压着没落下来。
废墟里,只有断裂石柱和翻卷尘烟。
广场上,所有人彻底陷入绝望。
市长夕鸿光,驻军司令龙靖。
江海市如今还能站出来的最强两人,竟连林长空一击都挡不住。
这还怎么打?
就在这片压抑到极点的安静里。
市政厅废墟边缘的阴影中,走出一群人。
为首者,正是林家大长老,林沧海。
在他身后,是林家最后一批核心成员。
他们早早藏在附近,直到江海市再无反抗之力,才敢露面。
林沧海望着高空中那道血雷缠身的身影,面皮涨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衣袍,朝半空中的林长空深深一躬,嗓音因亢奋变得尖利:
“恭贺家主神功大成!成功晋级六阶耀阳境!”
“从今往后,江海市当以我林家为尊!”
“林家……将一统江海!”
他身后的林家众人也纷纷跪倒,谄媚与疯狂写满面庞,齐声附和:
“恭贺家主神功大成!”
“林家当兴!”
“家主无敌!”
这一幕落在广场上无数幸存者眼里,荒唐得近于可笑。
林沧海偏还嫌不够。
他挺直腰杆,转身面对那些被六阶威压压得抬不起头的市民,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厉声喝道:
“都听好了!”
“我林家家主如今已是六阶神明!夕家大势已去,江海从此易主!”
“识时务者,速速俯首归降!降者不杀!”
话音刚落。
半空中的林长空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血色倒十字瞳孔里,没有欣慰,也没有所谓同族温情。
只有食欲。
林沧海的笑容定在脸上。
他喉结滚动,下意识退了半步。
“家……家主?”
下一息。
林长空出手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一道血色爪影自高空斩落!
“等等!家主!我……”
话音断在喉间。
林沧海连同他身后那群林家核心成员,被那道爪影一并斩碎,化作漫天血雾。
还没完。
《尸山血河图》的吞噬之力紧随其后爆发。
血色漩涡凭空成形,将血雾、残肢、骨渣、精血,连同数十名林家核心成员的生命本源,全部卷向高空。
嗡……
血色洪流汇成粗大的气柱,被林长空张口一吸,尽数吞入腹中。
广场上,只剩数十套空荡荡的衣袍,飘落在血雨里。
全场再无半点杂音。
所有人都明白了。
眼前这个东西,根本不是可以谈判的对象。
它不是能够臣服的霸主,不是能够讨好的新王,也早已不是林家那位野心勃勃的家主。
它连自己的族人都能眼也不眨地生吞活剥。
它比那头六阶海龙还可怕。
异兽至少只遵从本能屠杀。
而它,既有人类的恶意,又有野兽的食欲。
这才是真正的恶魔。
半空中,林长空舔去唇边滴落的血水,裂到耳根的嘴巴越咧越大。
那双贪婪而暴虐的血色眼眸,重新落向下方广场。
“现在,该轮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