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站在公路边上,看着溃兵的人流从自己面前涌过去。
溃兵里有十几岁的娃娃兵,脸上全是泥和泪,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有老兵油子把军装脱了混在百姓中间,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也有军官骑着马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刘湘的将星之后勒住缰绳,敬了个礼,声音在发抖:“长官,鬼子追上来了,至少两个师团!你们也快撤吧!”
刘湘骑在马上没有动。他问了一句:“鬼子离这里多远?”
那个军官说大概几十里,天黑之前就能到。
刘湘没有再问他,而是转过身,对自己的传令兵说:“命令先头团就地展开,抢占公路两侧高地。后续部队以团为单位依次展开,在江阴外围构筑防线。所有火炮推到公路两侧的土丘后面,标好射界。”
传令兵应声跑远。
刘湘又对参谋长说:“派人去收拢溃兵。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的让他们往西走,别堵在路上。另外,把那些混在百姓中间散布谣言的汉奸给我抓几个出来。抓到之后当众审,让老百姓看看这些人是替谁干活的。”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总司令,我们现在只有五个师。鬼子至少两个师团——”
“老子知道。”刘湘把马鞭往靴筒里一插,翻身下马,“唐生智的部队垮了,鬼子以为前面的路已经通了。他们不知道老子来了。今天就让他们撞一撞川军的刺刀。老子倒要看看,这些在华北被卢先生打残过的老鬼子,还能剩多少底气。”
徐州。正月初五。
总部作战室。
卢润东是正月初五上午接到江阴战报的。
战报是刘湘发来的,内容很简短:唐生智部在无锡溃退,川军已于江阴外围接防其整条防线。鬼子第十六师团及第三师团正在猛攻,我部就地展开阻击。唐部溃兵正在收容中。
卢润东看完战报,沉默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拍,拍得很响,茶杯都跳了一下。
“南京养的都是些什么废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很少发火,但这次是真的怒了。“说好的坚守十日,结果五日不到防线差点崩了。要不是刘湘急着参战,一路上带着五个精编师疾驰,顺手把唐生智整条防线接了下来——鬼子现在已经在南京城下架炮了!”
张熊大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郝老歪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也不吭声。
他们都知道卢润东为什么发火。
从七七事变到现在,他带着西北系的人马从华北打到山东,从山东打到上海,几万条人命填进去才把鬼子挡在华北平原以东、挡在苏州河以北。
现在倒好,一个师团的迂回,几句谣言,就把上海丢了,让鬼子兵锋直指南京。
如果刘湘晚到一步,如果川军在江阴没有接住这条防线,那之前所有的一切——华北的死守、山东的清剿、上海的血战、金山卫的惨胜——全都白费了。
他这个穿越者,也就真成了白忙活一场。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江阴的位置用力戳了一下。
“给刘湘回电。告诉他——川军五个师给我钉死在江阴。后续七个师正在路上,最快三天内到。在这之前,一寸阵地不许丢。另外,电令张自忠——第一集团军加快行军速度。不要等到正月十五。尽可能赶在正月初十之后,我要在靖江看到佟麟阁的旗。”
张熊大已经坐到了电台前面,戴上耳机开始发报。
郝老歪放下茶杯,问了一句:“南边怎么办?张发奎那边据说也不乐观。”
卢润东转过身,看着地图上南线的位置。
嘉兴、海宁、桐乡、湖州——这些地名已经被鬼子的箭头穿成了一串。
“南边是佯攻。鬼子的主力在北线,南线顶多一个师团。张发奎手里三个军,虽然是溃兵收拢的,但三个军的架子总还在。只要能顶住五天,援军就到了。支援桂军、湘军已经在路上。”
正月初五。南线。
嘉兴至余杭之间。
张发奎的部队是从上海撤出来的。
正月初一那天他接到蒋介石的命令——自领一部南下,守住嘉兴、余杭,挡住鬼子南下浙江。
他从溃兵里挑了两个军,又加上从苏州方向收拢的一个军,凑了三个军的番号往南走。
说是三个军,实际能拉上战场的兵力不到一半。
溃兵们丢了重武器,弹药也快打光了,很多人连鞋子都没有,光着脚在冬天的泥地里行军。
粮饷辎重更是短缺——从上海撤出来的时候后勤早就乱了,炊事班的锅都丢了,士兵们靠着沿路百姓施舍的稀粥和红薯撑了几天。
张发奎本人倒是想抗日。
他是粤军出身,打过北伐,在国府里算是老资格,但资格老不代表仗好打。
他带着这三个残缺不全的军,在嘉兴外围摆了一道防线,试图挡住鬼子往南推进。但鬼子的一个师团虽然是佯攻,兵力却比他预想的猛得多。
正月初三,嘉兴外围防线被突破。
正月初四,嘉兴城失守。
正月初五,海宁失守。
正月初六,桐乡外围出现鬼子侦察部队。
正月初七,桐乡失守,湖州告急。
五天之内,张发奎的防线被突破了三次。
溃兵和逃难的百姓混在一起往南涌,精日分子和汉奸趁机散布谣言,说鬼子已经过了钱塘江,杭州马上就要沦陷。
一时间整个浙江北部人心惶惶,余杭、杭州、绍兴、宁波的百姓开始举家南逃,有的往江西跑,有的往福建跑。
溃兵裹挟着难民,难民裹挟着溃兵,路上到处都是丢弃的行李和倒毙的牲口。
张发奎在余杭城外的一处临时指挥部里看着地图,脸色铁青。
他的参谋长进来报告,说又有两个团联系不上了。张发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再往后退,就是杭州。杭州后面是江西,江西后面是湖南。我们还能退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