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灼平躺在床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人眉眼上。高马尾,红衣,意气风发,十七八岁的模样。
太嫩了。
她忍不住想。
李相夷支着手肘,侧身看她:“阿灼,你有什么心愿吗?特别想去的地方,或者特别想要的东西?”
他经常这样哄小阿灼睡觉,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全然忘记了半个月前李莲花种花时不小心碰到小阿灼的手,他都要炸毛半天。
“特别想去的地方……倒是没有。”
她的视线虚虚地落在他脸上,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人。
“特别想要的东西……好像也没有。”
李相夷觉得有点难办。
换做小阿灼,这会已经蹬鼻子上脸提了一箩筐要求,若他表现出一丁点为难,就会立刻噘着嘴耍小性子,甚至踹他下床。
可叶姑娘这么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倒让他觉得心疼起来。
静了半晌,她忽然说:“我想吃一口你亲手做的饭。”
“啊?”
她又改口道:“我想跟你一起做顿饭。”
李相夷愣住了,没想到她想了许久,只提了个如此简单的要求。
可是做饭……听起来像是对李莲花的要求。
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啦?”
叶灼愣了:“我该想起什么?”
“那为什么突然想要做饭啊?”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学会做饭……万一有天你需要自己做饭,不能连火都不会生……”
叶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为什么堂堂四顾门主有天会需要自己生火做饭?
她越说声音越低,终于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又在说胡话了。”
李相夷怔然,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她不是说胡话,她是在担心他。
她可能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或者通过预知梦看到了他可能遭遇的一切,可她深知风光无限的自己听不进劝告,所以下意识想要他早做准备。
“阿灼,你放心啊,我不会出事的。”他伸手拨了拨她的额发,“但我可以为你学一学做饭。尽管点吧,想吃什么?松鼠鳜鱼?蟹酿橙?还是蜜汁藕?”
他说的都是小阿灼最爱吃的,虽然都不是时令菜,但他有办法搞到。
谁料叶灼犹豫了一下,“就,炒青菜和煮萝卜吧。”
“……”
要求真低。
“好,明天给你做。”
叶灼得了他的承诺,心满意足地睡了。
李相夷看了看她,伸手把被子掖好,自己盘坐在榻上看着窗外。
小阿灼现在怎么样了?
她会着急吗?
她在想我吗?
……
第二天的早饭,李莲花让方多病送来了羊奶山药羹配翡翠白玉虾——这是他前夜让方多病试过的菜。
可叶灼动了两口便吃不下了,俯身干呕起来。
李相夷可不是大夫,更对妇人家怀孕生产的事一无所知——眼见着她快将胆汁都吐出来,他当机立断,一把抱起人飞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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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正在莲花楼里煎药。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手里的扇子都没放下。
“她怎么了?!”
李相夷把人放到榻上,脸色发白:“吐。一直吐。”
李莲花走过去,看了一眼叶灼的脸色。
“点她睡穴,放到榻上。”
李相夷照做。
叶灼皱着眉睡过去,不安稳,但总算不吐了。
李莲花坐到榻边,给她把脉。
片刻后。
“没有吃坏东西,也不是毒发。”他收回手,“怀孕就是这样。严重程度因人而异。”
李相夷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
李莲花站起身,往外走。
“不宜大喜大悲,不宜剧烈运动。我这几天做的菜都很清淡,你别给她吃其他东西。”
顿了顿。
“一会我煎碗安胎的药,你负责哄她喝。”
又顿了顿。
“她睡觉要人守着,醒来必须看见人。你别离开,有什么事让方小宝喊我。”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方多病追出来。
“我说你怎么不着急啊!”
他急得团团转,“你再淡定下去,李相夷真的要把叶姑娘拐走了!”
李莲花没理他。
他在煎药。小心看着火候,时不时用扇子扇一下。
叶姑娘生活习惯不好,睡得晚,还经常不吃早饭,致使气血虚亏,不适合怀孕。
他刚刚探她的脉,发现这胎不是很稳,所以配了这个八珍养胎饮。
“我年少的时候胜负欲太强,”他忽然开口,“被人说一句就想拼命证明自己。”
方多病愣住:“什么?”
李莲花没解释。
他只是挽起袖子,拿过灶台边的抹布裹住药罐柄,倒了一碗药。
“呐。拿进去给他。”
方多病接过碗,还想说什么,忽然发现——
老狐狸嘴角弯了一下。
他在笑?
方多病一头雾水地端着药进去了。
李莲花站在原地,拢了拢身上的狐皮大氅。
刚刚她明明睡着了,但感觉到他靠近,还是下意识抬手来抓他。他将手指虚虚搭在她脉上的时候,她瞬间反握过来,眼皮动了动,低声喊了句:“莲花……”
他知道叶姑娘是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草药香,觉得熟悉而安心,流露出了本能的依赖。
李相夷看叶姑娘的眼神跟他看小阿灼一样,是那种珍重又心疼,却没什么占有欲的。
而叶姑娘看李相夷的眼神有倾慕和怀念,甚至有强烈的保护欲,却不似在他面前温柔小意的模样。
这个阿灼是他的,谁都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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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相夷冷着脸从门中跨出来,闷闷地说:“她要你。”
叶灼并没醒,只是在梦里反复呢喃着“莲花……李莲花……别走……”
李相夷见握她的手无用,便出门来寻人。
李莲花嘴角上扬,“哦”了一声。
然后在方多病一脸诧异的目光中提着衣摆进屋去了。
叶姑娘没醒,只是无意识地伸手摸索,他便主动往里挪了挪身子,把她的手抓在手里。
她果然就不动了,手里攥着他一小节衣袖,将头靠得更近些,沉沉睡过去。
李莲花坐在床沿,看她恬静地安睡,眼底一片柔和。
一年前他还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家室,如今竟然有了一个孩子……命运无常,亦十分玄妙。
他忽然想通了——那是他的老婆孩子,他凭什么不能有占有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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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她眼皮动了动,悠悠转醒。
“莲花……”
李莲花揽着她的腰,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叶姑娘在他臂弯全然放松,眉眼敛下往日犀利,只余乖顺。
“我这是在哪里……”
“家里。”
“家?”叶姑娘用怀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云城?”
“不是。”李莲花说得笃定,“莲花楼,我们的家。”
叶灼懵了一瞬。
她并没有忘记莲花楼——这是全天下最让她安心的地方。
她还记得方小宝被抓回天机山庄以后,与他在莲花楼里有过一段心照不宣的暧昧时光。
为了哄她早睡,每天夜里他在床榻边点灯看书。
有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仍在书桌前,就那么撑着头睡着了,于是小心翼翼靠过去替他用内力疏通经脉。
还有一次他睡熟了,在梦中伸出手来,她不明所以的将手搭上去,却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可是……他不曾说过喜欢。
“阿灼,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能大喜大悲知道吗?”
“???”叶灼大惊失色:“啊?你是说我有……孩子?”
李莲花垂眸看她,眼神有一丝责备一丝疼惜,“是,我们的孩子。你因为酒葬毒发,损了些记忆……”
叶灼一时不知道该窃喜还是遗憾。
她跟李相夷成过亲?
不,甚至洞过房!
但是居然一点点印象都没有了!
那一定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回忆……所以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会让酒葬发作,甚至让她把成亲以后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难道……李莲花虽然跟她成亲,但碧茶之毒其实没有解,所以他丢下她消失了?
“现在是什么年份?”她慌张去探他的脉,“你身上的毒——”
老狐狸见瞒不过去,只好配合地伸出手腕。
她无比失落地跌坐回去,“果然没解……你还有多少时日?”
老狐狸眼波流转,不负责任的谎话张口就来:“如今已经是熙元三十五年的腊月了。这毒虽未除尽,但已基本无碍,再活三五十年也不难……”
“三、三十五年??”
那岂不是十七年之后了??自己整整缺了十七年的记忆??
叶灼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脸,像是要盯出个洞来:“可你看上去……”
跟我记忆里一点没变啊……
老狐狸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腕,“扬州慢心法玄妙,确实不太显老,但我如今已过不惑之年了。”
“那我……”
“放心,你还是一样漂亮。”他伸手拨了拨她耳边的碎发,“今日也睡了很久了,收拾收拾起来吃饭吧。”
叶灼听话地起身洗漱,却在推开门、刚迈出一步后像被雷劈了一样怔愣原地。
院里有个扎着高马尾的红衣少年,怀中抱着少师,正在指导方多病练剑。
“李、李相夷?”
少年听见闻声回头。
月光下,那张脸——
叶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李相夷也愣住了。
他越过看向僵直在门口的叶灼,怒视她身后的李莲花,眼神里写满了“你搞什么鬼”。
老狐狸揽过叶灼的肩膀。
“他不是李相夷。”他语气笃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连这都忘啦?”
叶灼茫然地看着他。
“他是我们的儿子。”
叶灼:“????”
李相夷:“???”
方多病:“!!!!”
不愧是你。
叶灼艰难道:“跟你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李莲花云淡风轻:“不该一模一样吗?”
作话:
老狐狸轻飘飘一句话,对开屏三日的小剑神造成毁灭性降维打击。
李莲花:想让我的崽喊你爹?呵,我让你喊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