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队三十人惨烈的结局,让阿言重整了队伍。
二百七十名余下的狼卫被编成三个“铁砧大队”。每个大队九十人,排成横十纵九的松散方阵,每人相隔一步,形如棋盘,既能相互照应,又能最大限度发挥手中火器的齐射威力。
第一、第二大队轮流担任“开山锤”。他们的任务变得粗暴直接:用工兵铲、砍刀在诡谲的植物迷宫中,硬生生劈砍、烧灼出一条尽可能宽阔的“安全”通道。不再是探索,而是破坏性的推进,扫清一切可能藏匿危险的障碍,哪怕速度缓慢如蜗牛爬行。第三大队作为“砧心”,由阿言亲自坐镇,与周大树一行人居中,养精蓄锐,随时应对真正的威胁。
然而暗影森林从围猎那三十人开始,也似乎活过来了。
有时,看似普通的深褐色藤蔓会在砍刀挥下的瞬间如毒蛇弹起,将人缠绕拖离地面,吊上树梢。救下时往往已是一具脖颈扭曲的尸体。
更多危险来自静止的“美丽”。一丛低矮的、挂着莹白色花苞的植物,当士兵试图清理其周围时,花苞会毫无征兆地爆裂,喷射出大股粘稠、散发刺鼻甜腥的乳白色汁液。溅射范围可达数步。
“啊——!我的脸!!” 惨叫声短暂响起又因森林吸音而闷窒。被汁液溅到的衣物嘶嘶冒烟;皮肤碰到,瞬间便是剧烈的灼痛,皮肉翻卷溃烂。最惨一人,汁液正中面门,面容在几十次呼吸内被腐蚀得不成形状,露出森白颧骨,嗬嗬作响,双手徒劳抓挠。
随军医官冲上前,只看一眼便脸色惨白地摇头。草原的金疮药与止血草,对这种“毒蚀”毫无办法。
阿言看向周大树,目光带着探询。周大树沉默避开视线,这种他见都没见过,哪里知道如何救治。
“兄弟,无上至尊会收留你的魂。” 一名面容沉痛的千户上前,低诵祷词,手中弯刀迅捷而精准地刺入战士心脏,结束了痛苦。周围士兵默然看着,眼中悲愤与恐惧交织,更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队伍在血腥与谨慎中艰难推进,半天时间,又付出十余条生命,前进了不到两里。阿言面色阴沉如水,折损的都是最悍勇的儿郎,却死得如此憋屈。
傍晚扎营,气氛凝重。主营地中央,阿言竟令人升起旺盛篝火,架上随身携带的风干羊腿炙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浓郁肉香反常弥漫,与林间腐朽甜腥气混在一起,形成不安的诱惑。
周大树看着火焰与烤肉,心中疑窦丛生。这是嫌目标不够明显?还是……另有图谋?
很快,一名近卫兵手持银质小碟,盛着焦香酥嫩的羊腿肉,同时为了吃肉方便,羊腿下还放了把小刀用于割肉,恭敬走向周大树。
周大树眼神示意尼古尔去接过来,别让不熟悉的人靠近。而尼古尔以为是周先生经过上午那事,没胃口,所以示意这个烤肉打算让给尼古尔他们吃,但尼古尔不好意思,就没动作。
一直到近卫兵已到近前,托碟递上。周大树也只好接着了。
就这一刹那,近卫兵托碟的左手猛地一翻,拿起碟中的匕首,划向周大树咽喉!
电光石火间,周大树只来得及拼命后仰!
“嗤——!”
刀刃擦着他脸庞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在脸颊上添了第二道伤口。
“吼!” 博尔忽怒雷般撞来,将那刺客连人带碟狠狠扑倒。尼古尔、塔拉扑上扭住手臂,乌路木迅速抽绳捆绑。
“嗷!呜哇——!” 被制住的刺客剧烈反抗,其中夹杂痛苦与狂乱的嚎叫。
“保护周先生!”营地大乱,阿言惊怒交加,带亲卫提刀冲来。博尔忽横刀立于周大树身前,怒目圆睁:“站住!为何谋害神使?!”
周大树捂住鲜血淋漓的脸,剧痛让脑子异常清醒。他推开博尔忽刀锋,嘶声道:“都住手!放下刀!”
他目光越过博尔忽,死死盯着地上被捆住、却仍在扭曲嚎叫的近卫兵,又移向脸色铁青的阿言。
“阿言万户,”周大树声音因痛变形,却字字清晰,“这是你的意思吗?还是你的人……?”
阿言死死盯着那名近卫兵——那是跟了他三年、忠诚可靠的亲信巴音,此刻疯狂挣扎。他猛蹲下身,粗暴捏住对方下巴,盯着他看。
“巴音!看着我的眼睛!谁指使你?!”阿言低吼。
阿言死死盯着那名被按在地上的近卫兵——那是跟了他三年、以忠诚勇悍着称的巴音。此刻,巴音脸上交织着痛苦与一种怪异的急切,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喊道:
“万户大人!是我!是巴音啊!我、我刚才是看到有只发光的毒虫要扑向周先生的脸,情急之下才想挥刀劈砍,绝不是要伤害神使!” 他的眼神在篝火映照下闪烁不定,声音里带着哭腔与哀求,“大人,您知道的,我巴音对黄金部落、对您绝无二心!救救我,让他们放开我!”
阿言蹲下身,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审视着巴音的脸。这张他熟悉的面孔上,除了尘土和汗水,似乎还有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他沉声问:
“巴音,你还记得出征前夜,你父亲来找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现在你还做这种事,你敢以你父亲的名义发誓吗?”
巴音急切地点头,语速飞快:“我发誓,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帮助神使,我阿布能为我作证,他一直希望我有出息,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此言一出,阿言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瞬间冻结,化作彻骨的冰寒。他缓缓站起身,俯视着仍在“表演”的巴音,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风:
“你阿爸……三年前死在黑山坳了,是我亲手把他裹在马革里带回来,你忘记了吗?” 阿言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他临死前,只求我照顾好你。我对不起巴木。”
“巴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副伪装迅速褪去,随即又迅速被一种非人的、扭曲的恶意填满。它的嘴角以一个夸张到撕裂脸颊肌肉的弧度咧开,发出“咯咯咯”的怪笑,声音也变得尖利而诡异:
“咯咯……被发现了啊……聪明的……头狼……” 它不再挣扎,反而扫视着周围惊骇的人群,“可惜……太晚了……种子……已经播下……林子的孩子……不止我一个……你们……都要留下来……变成肥料……滋养……吾王……”
这非人的话语和姿态,彻底坐实了它并非巴音本人。
“孽障!” 阿言目眦欲裂,再无犹豫,手中弯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弧光!
“噗嗤!”
刀锋精准地掠过脖颈。巴音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残留着那诡异的狞笑。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一只约莫手指长短、通体半透明、内部闪烁着微弱磷光、形如多足蠕虫的怪物,从头颅的耳朵钻出来,到处乱爬!
“小心!” 周大树厉声提醒。
阿言反应更快,战靴猛地踏下,狠狠踩在那只企图逃窜或寻找新宿主的虫子身上!
“噗叽!”
一声令人反胃的脆响,虫子被碾成一滩粘稠的、散发刺鼻腥气的暗绿色浆液,还在微微蠕动,最终才彻底不动。
营地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在不安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还有那虫子体液带来的、更浓郁的腐败甜腥。
周大树强忍着不适,声音干涩:“我猜是这东西……寄生在他体内,控制了他的身体。就是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进入他的身体的。”
阿言看着脚下巴音身首分离的尸身和那滩污秽,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混合了悲愤、后怕与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无上至尊勇士们!都把耳朵竖起来!” 阿言的声音如同滚雷,炸响在惊魂未定的营地,“这林子里的邪祟,不止会咬人,还会钻进咱们兄弟的脑子里,把活人变成会说人话的傀儡!巴音已经死了,刚才说话的,是占了他身子的妖魔!”
他“唰”地一声将染血的弯刀插回刀鞘,厉声下令:
“现在!所有人听令!立刻放下手中刀弓,解下身上所有利器!三人结为一‘杜力’(小队),互相查验!看眼睛清不清,听声音对不对,问只有你们之间才知道的事!查完一‘杜力’,再与另一‘杜力’交叉验证!每个人都至少要经过十个以上兄弟的辨认!谁敢迟疑,谁敢抗拒——”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谁就是被邪魔附了身的傀儡,立斩无赦!”
命令下达,大部分狼卫立刻行动起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同伴的警惕,开始迅速结组,互相拉扯着放下武器,急切地互相审视、询问。
然而,周大树敏锐地注意到,在人群边缘,有那么七八个人,动作明显迟缓,眼神躲闪,互相之间偷偷交换着眼色,手指死死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阿言!那边!” 周大树立刻指向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仿佛知道自己已无法隐藏,眼中骤然爆发出与之前巴音一样的浑浊与疯狂,齐声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挥起刀剑,猛地砍向身边正在卸下武器、毫无防备的同伴!
“他们被附身了!杀了他们!” 阿言怒吼,已然拔刀冲上。
“保护周先生!” 博尔忽瞬间横身挡在周大树面前,工兵锹在手,如门神般屹立。
营地中央瞬间陷入混战!惨叫声、怒骂声、金铁交击声响成一片。那些被寄生者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只攻不守,一时间竟砍倒了数个措手不及的同伴。
“草原的雄鹰岂容鬼祟寄居!无上至尊在上,斩了这些失了魂的躯壳!” 阿言浴血奋战,刀光如匹练,每一刀都裹挟着愤怒与决绝。他身边的亲卫也迅速反应过来,结阵反击。
战斗短暂而惨烈。那些被寄生者虽然凶猛,但毕竟人数少,且神智混乱,攻击毫无章法。在阿言亲自带队绞杀和周围狼卫反应过来后的围攻下,很快便被一一砍倒。
每倒下一人,几乎都从其七窍中钻出那种半透明的发光蠕虫,试图逃窜或寻找新宿主,但都被早有准备的士兵用火把烧死或用重物碾碎。
当最后一只虫子在不甘的扭动中被火焰吞噬,营地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其中既有被寄生后疯狂的,也有被他们突然袭击杀害的忠诚士兵。
阿言拄着刀,喘息着,脸上溅满了血点。他环视着再次减员、士气遭受重创的队伍,眼中痛色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
“都看到了!” 他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林子的邪魔,想从里面把咱们啃光!但咱们草原汉子的魂,是无上至尊赐的,是敖包山和酥油茶养的,没那么容易被偷走!活下来的,都是经得住查验的真兄弟!把悲痛和害怕都给我咽下去,化成手里的刀、眼里的火!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兄弟的血上,要么把那藏在林子深处的‘王’揪出来碾碎,要么,咱们就一起留在这儿,用血把这鬼地方泡透,让后来的人知道,黄金部落的狼卫,就算死,魂也是站着的!”
残存的士兵们看着万户浴血的身影,听着他嘶哑却如岩石般坚定的话语,眼中的恐慌渐渐被一种悲壮的狠厉取代。
周大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新旧伤口都在隐隐作痛。这片森林的恐怖,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晚上休息时候。
阿言看向周大树脸上新增的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吸一口气:“周先生,你受累了”
周大树忍着痛楚问道,“这个森林这么危险,你们黄金家族所谓的‘宿命’,就是每隔一段时间,派最精锐的勇士进来,是来解决这个源头,还是成为它的养料和傀儡?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阿言沉默片刻,“祖训口耳相传,所知不全。只知森林核心,沉眠着‘混乱之源’,它能扭曲生灵,吸纳血肉壮大己身。百年前蒙克大汗率军深入,试图以铁血意志与战士神魂,永久镇压它。显然失败了。如今它再次活跃,影响已至边缘。大汗命我前来,是希望借你这‘太虚幻境’之力,找到解决之法。若不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至少,用我和这三百勇士的命,筑起一道新墙。”
周大树看着阿言眼中那近乎殉道的目光,心里还是很疑惑,毕竟他现在是不相信黄金部落的。
“所以,晚上的烤肉香气,”周大树忍着脸上刺痛,“是在试探,在引诱怪物出来?”
阿言默认。
“没句真话……”周大树低骂,脸上新旧伤口刺痛,提醒他处境的危险。
第四天,推进方式变得暴烈而壮观。
前进过程中遇到难以清除的危险植被区,便后撤,由射手用长杆火把或发射器射出燃烧弹。熊熊火焰在寒冷的森林中艰难蔓延,不过这里的树木被烧后似乎有种液体流出,这个阻止了火焰的的继续燃烧。不过还是能烧出一片片焦黑冒烟的扇形区域,而且也少有植物暴起伤人。
第四天下午,在烧穿一片格外厚重、藤蔓交织如墙的屏障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片巨大的空地。边上有一条河流,然后前方是连绵起伏的高山,非常巨大的树木。似乎来到了一个新世界,
而在空地上,静静躺卧着一副巨大的骸骨。
那骸骨之大,超乎想象,似乎是一个50米的巨人的背部骨骼。
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沉重、威严又带着淡淡悲哀的气息,从这副巨骸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空地。连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甜腥与诡异,在这里都似乎淡去了许多,只剩下空旷的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被眼前这超越理解的巨大物体所震慑。连一路暴躁的森林,在这片空地与巨骸周围,也显得异常安静。
阿言握着弯刀的手松了又紧,他凝视着巨骸,眼中闪过惊疑、恍然,以及更深的凝重。他低声对周大树说,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敬畏:
“周先生……你认识这东西吗?”
周大树看了眼阿言:“不是说黄金部落来过吗?应该问你们啊”。
说完他走近几步,不顾博尔忽低声劝阻,仔细打量着这巨骨。
联系到天源寺那巨大的怪物,难道这个世界有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