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固北堡灰扑扑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周大树将“末日战车”停在路边一片稀疏的林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地看着远处城墙上飘动的旗帜——那是大明的日月旗,粗布缝制,在风中懒洋洋地卷着边。
三个月了。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那两道新添的疤。暗影森林的纪念。
该收起来了。
周大树推门下车,环视四周。无声无息间,那辆通体漆黑、布满草原风沙与森林刮痕的钢铁巨兽,如同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般消失了。原地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和压扁的荒草。
他又从系统中兑出一身粗布衣裳——半旧不新的靛蓝色短打,膝盖和肘部打着同色的补丁,腰系灰布带,脚上是磨得发白的黑布鞋。
换上衣服,把头发重新束成寻常农人样式,周大树看上去又变回了那个五十岁的老农。只是眼神沉了许多,背脊挺得笔直,走路时脚步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又从系统买了头驴——灰毛,中等个头,看着温顺。鞍具是普通的木鞍垫块粗布,缰绳磨损得起了毛边。
骑上驴背时,周大树轻轻舒了口气。
慢点好。
固北堡的城门还是老样子。两个穿着褪色号衣的守门兵丁靠在墙根晒太阳,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眼瞟了瞟,连问都懒得问。
周大树牵着驴进城。
街道两旁是熟悉的景象:挑担的小贩吆喝着时令菜蔬,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布庄门口挂着各色土布,药铺门楣上“保和堂”三个字有些褪色。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粪便、炊烟和某种油炸面食的味道。
都是汉话。
“新鲜的荠菜嘞——”
“磨剪子嘞——锵菜刀——”
“客官里边请!热汤面刚出锅!”
周大树牵着驴慢慢走,听着这些声音,竟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在草原上听的是叽里咕噜的蛮语,稍有不慎就可能拔刀相向。王庭宴会上的笑声背后是算计,天源寺的诵经声掩盖着污秽,森林里的寂静中潜藏着杀机。
而现在,这些平平常常的、甚至带着点市侩气的吆喝声,让他觉得……亲切。
他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门面不大,但看着干净。
“客官住店?”伙计迎出来,满脸堆笑。
“单间,安静些的。”周大树递过几个铜板。
伙计接过钱,笑容更热情了:“好嘞!后院有单间,保管安静!驴子给您牵到棚里喂点草料?”
“喂吧。”周大树把缰绳递过去。
单间确实安静,窗户对着后院,只能看见马棚一角。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把椅子。但被褥洗得干净,没有异味。
他想了下,他现在是一个帮了草原某个部落头人一点小忙——治病——然后得了些赏钱,安稳回来的老农。不能太富,不能太显眼,刚好够解释他这趟“走亲戚”后的变化。
吃过饭,他躺下睡了。
他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出了城往南,是回青石镇的路。
周大树不急着赶路。他让驴子按自己的步子走,遇到茶摊就停下来喝碗粗茶,晌午在路边树荫下歇息,傍晚前赶到下一个镇子住店。单间,每次都住单间——他现在付得起这个钱。
第四天下午,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周大树牵着驴车进镇。街道还是老样子,只是有些铺面换了招牌。他特意从镇东头绕过去,想看看王记面馆。
到了地方,他愣了一下。
面馆的门板关着,上面贴了张红纸,墨迹已经褪色大半,但还能勉强认出“东家有喜,暂停营业”几个字。窗户紧闭,门前的灶台拆了,只剩下一块空地。
暂停营业?
周大树皱了皱眉。王家面馆在青石镇开了十几年,生意一直不错,怎么会突然关门?
不过周大树此刻归心似箭,没心思细究。
周大树去集市买了些东西:五斤肥瘦相间的猪肉,用油纸包好;两包麦芽糖,一包芝麻饼;三匹青布,一匹花布——青布给儿子儿媳,花布给幺妹和小花。东西不算多,但足够体面。
他又买了辆简陋的木板车,把东西堆上去,用绳子固定好。驴子套上车,慢悠悠地拉着。
离村子越近,他的心越急。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几个村民正坐在树荫下歇凉,见有驴车过来,都抬眼张望。
“哟,这谁啊?”
“看着像是……周老叔?”
“不能吧?不是说死在关外了?”
“真是他!你看那走路的架势!”
周大树没理会那些议论,径直赶车进村。但消息跑得比驴车快,等他走到自家那排土坯房前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围过来了。
“大树哥?真是你!”
“哎呀,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
“这是发财了啊?还买了驴车!”
周大树停下驴车,朝众人点点头:“运气好,回来了。”
他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冲出来——是幺妹。她腿脚不便,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直直扑到周大树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腰。
“爹!”声音带着哭腔。
周大树愣了愣,随即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幺妹,爹回来了。”
幺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我就知道爹会回来!大哥二哥他们都说……我不信!”
周大树心里一软。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女儿——三个月不见,好像长高了一点,脸上也有了点肉,看来家里日子没太难过。
“爹给你带了花布,还有糖。”他轻声说。
幺妹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
这时,院里又出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周铁柱,他看见周大树,脚步顿了顿,脸上表情复杂——有惊讶,有松了口气,也有些别的什么。赵氏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正在做饭。周石墩、周火旺也从屋里出来了,周木林站在门边,探着头往外看。
“爹。”周铁柱先开口。
周大树站起身:“回来了。”
他转身从板车上拿下东西:“肉、布、糖,先拿进去。幺妹,帮你嫂子拿东西。”
幺妹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去拎那包糖。赵氏看了看猪肉和布匹,走过来接了。
围观的村民见周家要关门叙话,也都识趣地散了,只是临走时还频频回头,议论声隐约传来。
进了院,关上门,一家人才真正坐下来。
“爹,你这三个月……”周铁柱先开口,却不知该怎么问。
周大树摆摆手:“先不说这个。家里这几个月怎么样?”
“还行。”周石墩说,“你跟着灰鹰部走后,我们也没心思做买卖了,草草把剩下的粮食卖了就回来了。”
赵氏插话:“王家倒是找到新门路了。他们现在连镇上的面馆都不开了,听说是专门跑边关的买卖,赚大钱呢。”
周大树点点头。这和他猜的差不多。
周石墩闷闷地开口:“爹,你答应给大牛、水生、铁锁他们一天一百文的工钱……人家还惦记着呢。前几天水生还来问过。”
周木林在一旁小声嘀咕:“一百文一天,……那得多少啊……”
周大树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久违的轻松。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沉甸甸的,落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次帮了灰鹰部一个大忙。”他说,声音不高,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头人赏的。”
他解开布袋口,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堆碎银和铜钱滚出来,在桌上堆成小山。在下午的阳光下,银子泛着温润的光,铜钱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堆钱,眼睛瞪得老大。
周大树看着家人们震惊的表情,慢悠悠地说:
“这次回来,就是分钱。”
“该给的工钱,一文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