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夕阳已经沉到土岗后面,只剩一抹暗红挂在天边。
周大树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暗红的天色,心情大好的说:“大人难得来一趟,红日屯虽然简陋,但草民想留大人吃顿便饭。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贺望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周大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低矮但整洁的窝棚。他笑了笑。“周先生好意,贺某心领了。”他说,“只是红日屯百废待兴,粮食也不宽裕,贺某怎好意思在这里吃喝?不如……”他顿了顿,“到建安县城去,尝尝县里酒楼的手艺。”
徐飞听着贺千户称自己为贺某,越发觉得周大树深不可测。
徐飞赶紧接话:“大人,红日屯现在建设,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大人若是就这么走了,属下心里过意不去。”
周大树看了看徐飞:“徐屯长,你带贺大人在屯里转转,大人是行家里手,既然来了一趟,就请大人指点指点军屯建设。”
徐飞上前一步:“大人,这边请。北边打算起个塔楼,正想请大人看看,做什么样的。”
贺望川看了看周大树,又看了看徐飞,终于点了点头:“好。”
周大树转身回了自己的木屋,关上门。。
阿如和其木正在棚子里收拾。周大树掀开草帘,对她们招了招手:“过来,帮个忙。”
两个女子连忙跟过来。
周大树从墙角拎出几个布袋和纸箱,他一边拆封,一边说:“这些东西,怎么用,你们看着,学。”
他先打开一只纸箱,里面是几十个铝箔袋,花花绿绿的,阿如和其木瞪大了眼睛,像看妖怪一样看着那些袋子。
“这是吃的东西,已经做熟了。”周大树拆开一袋干锅牛杂,倒进一只铁锅。
“这是辣椒,也就是你们说的番椒。”周大树指着那些红彤彤的东西,“很辣。第一次吃的人受不了,但香。”
他又拆了几袋:辣子鸡丁、水煮肉片、酸菜鱼、毛血旺。
周大树又拿出固体酒精炉,他拧开盖子,用一盒火柴点燃,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铝箔袋底部。
“这个,叫酒精炉。”周大树说,“点上就能烧,不用柴。把菜倒进铁锅里,放在上面加热,烧开了就能吃。看明白了吗?”
阿如点头。
周大树又拿出几瓶酒放在桌上。
“酒,等客人来了再倒。”周大树说,“先热菜。”
阿如和其木开始忙碌了。该用酒精炉的用酒精炉,该铁锅里炒加热的就炒一遍加热。
很快就摆满了一桌红彤彤的菜。
徐飞带着贺望川在屯里转了一圈。“先生,贺大人回来了。”
徐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大树拉开门。
贺望川站在门口,身上沾了些尘土,但精神很好。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的酒瓶和酒杯。
那酒瓶通体透明,像水晶雕成的,里面的酒液清澈见底,酒杯也一样——薄如蝉翼,晶莹剔透,贺望川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见过玉杯、银盏、青花瓷,但从没见过这么通透的杯子。
他的眼睛直了。赵六和钱九的眼睛也直了。徐飞跟在后面,虽然跟着周大树见过一些世面,但透明的酒瓶也是第一次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这是……”贺望川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
“乡下土菜,不成敬意。”周大树侧身让他进来,“大人请上座。”
贺望川走进屋,在榆木桌旁坐下,赵六和钱九跟进来,周大树招呼他们也坐下——赵六坐在贺望川右手边,钱九挨着他。徐飞坐在对面,徐三徐四坐在下手。
周大树自己坐在他左手边。
桌上,除了周大树,每个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因为这些菜太香了,酒瓶和酒杯太漂亮了。尤其是赵六,盯着那瓶酒,眼睛都快冒出火来。
周大树打开酒瓶,他先给贺望川斟了一杯,酒液注入透明的酒杯,泛着细密的泡沫。
贺望川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挂壁,香气更浓了。
周大树给自己倒了满,然后交给徐飞,让他给赵六、钱九、徐三、徐四各倒了一杯。
周大树端起酒杯,对众人说:“今天很高兴。欢迎贺大人来红日屯指导工作。先敬贺大人一杯。”
然后他以为大家都会跟着抿一口。
结果贺望川端起杯,一仰头,整杯酒灌进了喉咙。赵六和钱九也一样,一饮而尽。徐飞和徐三徐四也干了。
六只酒杯,瞬间空了五只,只有周大树那还在养鱼。
“好酒!”贺望川放下酒杯,眼睛亮了,脸上泛起红光,“这是什么酒?贺某从没喝过这么好的烧酒!”
赵六也跟着说:“痛快!这酒够劲!”他舔了舔嘴唇,满脸意犹未尽。
徐飞也连连点头:“先生,这酒比上次那个还好!”
周大树笑了笑:“这是普通烧酒而已。”
明末确实已经有“白酒”的概念,但它和今天的白酒完全是两码事。当时真正接近现代高度白酒的,是被称为“烧酒”的蒸馏酒,度数约在30–50度,极烈者可达60度以上。
“来来来,吃菜。”周大树指着满桌的菜,“大人尝尝。”
贺望川拿起筷子,目光在满桌红彤彤的菜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碗干锅牛杂上。
贺望川夹了一大块牛杂,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脸瞬间涨红了。
一股从没体验过的、灼烧般的辣从舌尖直冲天灵盖,像有人在他喉咙里点了一把火。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上气不接下气。
周大树还没来得及反应,赵六和钱九已经动了。
赵六一把抓住贺望川的胳膊,将他连人带椅子拖离桌子,整个人挡在身前,手按刀柄。钱九拔出一柄短刀,一个箭步绕到周大树身后,左臂箍住他的脖子,右手的刀尖抵在他下颌。
“别动!”钱九的声音冰冷。“你们敢下毒?!”
屋内空气凝固了。
徐飞猛地站起来,手按刀柄,脸色煞白。徐三徐四也站起来了,手足无措。
“咳……咳咳……”贺望川喘过气来,声音沙哑,“放……放开……不是毒……”
他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咳一边摆手:“我没事,就是太辣了……这应该是番椒!是番椒!”
赵六和钱九愣住了。
钱九犹豫了一下,收了刀,松开周大树,后退两步,抱拳低头:“先生恕罪。”
赵六也松开了贺望川,垂手站到一旁。
周大树揉了揉脖子,心中一阵后怕:“这2人太快了,一有事就控制住了场面!徐飞他们都还傻傻的,没反应。”
贺望川站起来,对着周大树深深拱手:“周先生,贺某失态了。这两个粗人,护主心切,冒犯了先生。”
“大人言重了。”周大树摆摆手,“两位兄弟护主心切,反应迅捷,是难得的忠勇之士。来来来,都坐。”
赵六和钱九对视一眼,默默归位。赵六端起酒杯,对着周大树一饮而尽:“先生,属下鲁莽,自罚三杯。”说完又倒了一杯,连饮三杯。
钱九也跟着饮了三杯。
气氛这才缓和下来。贺望川又夹了一块牛杂,这次小口咬,慢慢嚼,辣味还是冲,但不咳了。嚼了几下,他眉毛挑了起来:“嗯……这味道,够劲!越嚼越香!”又夹了一块。
赵六和钱九也动了筷子。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
贺望川喝得脸泛红光,话也多了:“周先生,贺某在军中日久,见过的人不少。像先生这样,弄出这一桌好菜的,头一回见。”
周大树笑道:“大人抬举了。草民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贺望川摇头,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先生太谦虚了。”
赵六在一旁插嘴:“先生,这酒是哪里买的?我在建安城从没喝过这么好的烧酒。”
“一个朋友送的。”周大树淡淡道,“不多,就这几瓶。”
赵六识趣地没再问。
酒足饭饱,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贺望川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但神智清醒。他对着周大树抱拳:“周先生,今日这顿饭,贺某终生难忘。”
周大树也站起来:“大人客气。”
徐飞则是安排几个弟兄,举着火把,牵着驴,在前面引路。
贺望川翻身上马,赵六和钱九紧随其后。他走了几步,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的门口,周大树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周先生,”贺望川的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保重。”
“大人慢走。”
徐飞站在周大树身边,低声说:“先生,你太厉害了,贺千户今天好像很高兴。”
周大树没说话。
他转身回了屋。阿如已经在收拾碗筷了,其木端着一盆热水,放在门口。
“先生,水放下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