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牛山脚,大同军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狭长山谷。山谷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是用缴获的边军军帐盖的,牛皮上还留着刀砍火烧的痕迹。那是王二的“帅帐”。
帐外,几百个新加入的流民蹲在篝火旁,抱着膝盖,啃着掺了草根的杂粮饼子。
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上铺了抢来的毡毯,正中央摆着几张从山下大户人家抄来的桌椅。桌上堆着烤得焦黄的羊腿、整只的烧鸡、白面馒头,还有几坛子不知从哪儿抢来的黄酒。油灯把帐篷照得通亮,映着一圈人的脸。
王二坐在正中间,脸上还带着丧兄的阴沉,但嘴角已经能挤出笑来了。此刻他手里攥着一条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他左边坐着三个本家兄弟——王三、王四、王五,都是膀大腰圆的庄稼汉,跟着他和王大一起造的反。
右边,坐着太虚真人郑月飞。
郑月飞,就是郑飞,带着族人坑了周大树一笔的郑飞。现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打扮的像个云游四方的穷道士。
郑月飞身边,坐着他的“大弟子”——火烧云。火烧云,也就是周火旺。
周火旺如愿加入了叛军,加入了太虚教。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二哥石墩说:“火旺,这不是正经队伍。抢东西、杀人、欺负老百姓……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反驳。
他知道二哥说得对。
他亲眼看见王三带着人冲进一个村子,把村里的粮食抢光,把年轻女人拖走。他亲眼看见王五一刀砍死一个不肯交出藏粮的老汉,那人头发都白了,跪在地上求饶,王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亲眼看见郑月飞站在高处,口口声声喊着“天下大同”,转头就让人把偷偷想逃走的几个流民拖出去砍了,脑袋挂在营地门口示众。
这就是“天下大同”?
他不懂。但他知道,如果再不干点什么,他们就要被霍刚带人给干掉了。
那天夜里,他带着十几个同样饿得走投无路的年轻人摸下山去。霍刚的大营静悄悄的,岗哨稀稀拉拉,显然没把他们这些“丧家之犬”放在眼里。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冲。
一刀。两刀。三刀。
他不知道砍倒了多少人。血溅在他脸上、身上、眼睛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知道往前冲。耳边是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霍刚。
那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瘦,脸色苍白,身边几个亲兵死死地护着他,刀枪并举,眼神里全是拼命的神色。
周火旺举起了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砍下去。
那一夜,霍刚跑了,八百边军溃散。他们赢了。
可赢了的喜悦,连一夜都没有维持住。
霍刚跑了以后,大同军确实声势大涨,来投奔的人络绎不绝,人数翻了好几倍。可人多有什么用?粮食不够吃,兵器不够分,王二和郑月飞把抢来的粮食囤在自己的帐下,每天只拿出一点点,掺上树皮草根煮成稀粥,吊着那些流民的命。
“不能让他们吃饱。”王二说,“吃饱了就不听话了。”
周火旺听了这话,没有说话。
他去找郑月飞,郑月飞摸着胡子,叹了口气:“火旺啊,你不懂。这些人,大多数是冲着有口饭吃才来的。你要真让他们吃饱了,他们就跑了。只有饿着,才乖乖听你使唤。这是驭人之道。”
此刻,帅帐里酒肉飘香,外面那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大同军”弟兄们,正啃着掺了草根的杂粮饼子,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火烧云。”王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火旺抬起头。
“你说说,咱们下一步怎么走?”王二啃着羊腿,油顺着下巴往下滴,“郑真人说要先打乡镇,抢粮抢人,壮大力量。我觉得不对,咱们现在这个势头,一鼓作气拿下青山县不好吗?”
他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四溅:“县城里要啥有啥!粮食、银子、漂亮房子、漂亮姑娘……打下了县城,咱们就是正经的‘城主’了!到时候再往南打,往东打……他皇帝能做天下,我王家兄弟也能做!”
“对!”王三一拍大腿,眼睛放光,“二哥说得对!拿下青山县,咱们就是王爷了!”
王四没说话,眯着眼睛看了看郑月飞。
王五倒是没跟着起哄,他蹲在角落里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偶尔抬头看一眼帐外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郑月飞放下手里的粗瓷碗,叹了口气。
“头领,”他的声音不大,但帐里瞬间安静了,“我说句不中听的。县城,现在打不了。”
王二的脸拉了下来:“怎么就打不了?霍刚都被我们打跑了!连固北堡的边军都不敢来了!”
“固北堡没走。”郑月飞摇了摇头,“霍刚是败了,但赵刚又派了两千人过来,领兵的是副将吴勇。咱们现在人多,但都是些什么人?前几天刚来的那些,连刀都拿不稳,你让他们去攻城?”
他的目光扫过帐里的每个人,最后停在周火旺身上。
“银角兽火烧云是猛,但打仗不是靠一个人。攻城要有梯子、要有撞木、要有足够的箭矢滚石、要有能填壕沟的人命。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县城城墙三丈高,护城河一丈宽,咱们拿什么打?”
王二的脸涨得通红。
“郑真人,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
“我是说事实。”郑月飞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语气不急不慢,“头领,你想想,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名声,是粮食。没有粮食,人越多越乱。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是先不打县城,把周围的乡镇、富户、粮仓扫一遍。抢到粮食,稳住军心,再图县城。”
王二“啪”地一拍桌子:“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帐里安静了一瞬。
王三王四王五都没吭声。
郑月飞放下碗,看着王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自然是头领说了算。我只是提个建议。”
王二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他哼了一声,重新抓起羊腿,啃了一口,含混道:“那就先打下周边乡镇。但青山县迟早是我的。”
“迟早。”郑月飞点了点头,端起碗,遮住了嘴角的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周火旺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恶心的感觉越来越重。他起身,走出了帐篷。
营地里的篝火大多已经熄了,只剩几堆还亮着昏黄的光。那些新加入的流民三五成群地蜷缩在火堆旁,裹着破布烂絮,瑟瑟发抖。有人在小声嘀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被巡逻的人听见了,上去就是一脚。
“闭嘴!再嘀咕老子砍了你的脑袋!”
巡逻的兵卒是王家的子弟,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边军号衣,腰里别着刀,神气活现。
“火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周火旺转过头,看见周石墩从营地的另一头走过来。
“哥。”周火旺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石墩走到他身边,在暗处站定,沉默了一会儿。“里面又在吵?”
“嗯。王二头领想打县城,郑真人不同意。”
石墩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营地里那些蜷缩在寒风中的人影。
“火旺。”石墩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咱爹……还活着吗?”
周火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应该活着吧。”他说,声音不怎么确定,“他那个人……命硬。”
石墩沉默了很久。“火旺。这里不是人待的。”石墩又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跑?”
“跑不了。”周火旺说。
石墩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让周火旺心里发紧的话。“那就活着。活着等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