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山卫镇半桥路1700号,飞红新村,发生命案的78号楼下已经聚集起了乌泱泱一大片的围观。
全山二中队的两辆桑塔纳压根就开不进去,只能就近找地方停下。
“这小区的人都不用上班吗?”李娜忍不住吐槽道,今天是工作日,而且还是大白天的,这围观人群的数量着实吓了她一跳。
“这是个拆迁小区,你看那些人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不用上班又没农田给他们种了,可不就是闲的嘛。”金利民解释道。
全山卫镇和三阳镇交界,之前在三阳派出所的时候他就没少听到有关全山卫镇的消息,比较了解这边情况。
说话间,全队已经跟着朱愚艰难地挤进了围观人群的最内圈,来到全山卫所布置的警戒线边上。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联防队员见几人想要再往里走,刚要开口呵斥,就听到身后有个公安朝他们喊道,“朱队!”
朱愚循声望去,他记得那人的长相,之前办唐晓五案,搜查那间藏尸出租房的时候那人也在现场,只不过当时没打招呼,他并不知道那人叫什么。
没等朱愚开口,那人主动自我介绍道,“朱队你好,我是全山卫所的金军。”
是个聪明人,朱愚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当即问起了情况。
“死者叫苏晓红,22岁独居,房子是她租的。”虽然情商不错,但金军的业务能力比较一般,想到什么说什么,“房子是502,头上被人砸了好几下......”
朱愚实在受不了,便主动询问道,“谁发现的尸体?”
金军,“一个中年男人,说是死者的朋友,但我看着像是......”
“有话直说,不用吞吞吐吐的。”朱愚基本看出了金军在顾虑什么,“我只管命案的事情,其他跟我没关系。”
有了朱愚这话,金军也不再扭捏,“他应该是苏晓红的客人。”
“所以这个苏晓红,是个凤姐?”朱愚问道。
“我也是听那些邻居说的。”金军指了指围观的那些老百姓。
朱愚对这说辞是半信半疑的,但也没深究,毕竟除了黑和白,还是有灰色地带存在的,“报案人在哪里?带我见他。”
金军见朱愚没纠结于他的理由,也是彻底放下心来,带他找到了报案人张爱国。
张爱国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三七分头,衣着考究,腰间还别着把车钥匙,一看就是当下的高收入人群。
面对朱愚的询问,他的态度很好,把发现尸体的整个经过完整说了一遍。
“今天下午大概三点钟的样子,我忙完了事之后直接来了这里找小苏,到了门口我发现,大门竟然是虚掩着的,我以为是她特意给我留的,所以直接推门进去了。
进门之后我就喊小苏的名字,结果都没什么回应,我就想着到里屋看看,如果人不在我就再呼她问问情况。
然后我就看到小苏躺在床上,床上全部都是血!”
张爱国把发现尸体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朱愚全程都仔细观察了他,眼神里的惊恐以及不自觉颤抖的手指把他的害怕暴露无遗。
“所以你第一时间就报了警?”朱愚问道。
“是的。”
这个张爱国和苏晓红之间不过就是客户关系,一般人遇到这种事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唯恐避之不及,可张爱国竟然主动选择了报警。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你就不怕我们拘留你,让你家里人来领人?”朱愚问得有些戏谑。
“要是真那样,我也认了。”张爱国苦笑了一下,而后给朱愚散了根烟,“我和小苏已经认识三年多了,约好了每个礼拜三下午碰面,你知道的呀,这么久了多少有点感情的。”
倒也算是个理由,朱愚没再多问,把后续的询问工作交给了宋茜,自己则径直去到了502室。
这房子大约有8、90平,两室一厅,开门就是客厅,两个房间在客厅南侧,次卧靠外、主卧靠里,北边则是厨房和卫生间。
由于这时候主卧正挤着一堆人,朱愚先进去了次卧,屋里只有一张1米5的大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放着两个枕头,却没有被子,打开一侧的床头柜,里面放着大量拦精灵和消毒用品。
看来这个苏晓红还是个爱干净的,把工作和平时睡觉的床作了区分。
出了次卧,朱愚又查看了客厅、厨房和卫生间。
客厅的家具都是不成套的,从老得不成样子的小八仙桌以及有些开裂掉皮的沙发来看,这些家具应该全都是房东配的,可它们的表面却都是干净的。
加之先前看到的特意用来工作的次卧,朱愚判断这个苏晓红应该是个爱干净的。
同时她也比较节俭,因为朱愚发现,她当做化妆台的是个缝纫机,将机器装到箱体里,在台面上铺了个小红毯子,放着化妆品和一面小镜子。
厨房虽然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一眼就能看出有长期使用的痕迹,毕竟这年头的抽油烟机还远没有后世那么大的功率。
朱愚将筷笼里的5双筷子全都倒出来看了看,底部的发霉发黑程度基本一致,可见苏晓红没有专门盯着其中一双使用。
除了筷子,吃饭用的小碗也是5只,叠放成一堆,朱愚逐一拿起进行查看,拿到第4只的时候,碗里有了明显的灰尘。
如果是一个人吃饭,就算要单独盛汤,也应该用不到3只碗,那最近应该有其他人在这吃过饭。
来到卫生间,洁白的马桶、洗脸盆和浴缸无不都在证明,朱愚先前的推测是正确的,这个苏晓红真的很爱干净。
看完这4个房间,见主卧的技术科人员都已经陆续出来,朱愚便顺势走了进去。
主卧的大床摆在正中间,站在门口就能看清楚床上的一大片殷红。
一个年轻的女人就这么躺在那一片殷红上,嘴角渗着血,鼻孔里渗着血,就连眼角和耳朵,也有渗血的痕迹。
“失血性休克合并吸入性窒息。”见朱愚进来,沈楠芳主动对他说明了苏晓红的死亡原因。
朱愚没搭话,盯着床上的尸体出了神。
几分钟后,他才开口问沈楠芳道,“这具尸体躺平的姿势,是不是和那个叫陈丽珍的是一样的?”
沈楠芳答道,“是的,左腿笔直,右小腿与左腿呈九十度,膝盖向外,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我记得陈丽珍的双手也是手心向下伸得笔直,与身体呈30度左右的夹角。”
顺着朱愚的话头,沈楠芳仔细回想了下,“陈丽珍的双手的确是那样的。”
“被钝器砸死的人都会呈现出一样的尸体姿态吗?”朱愚问道。
“不可能。”沈楠芳坚决地摇头,“死亡时的姿态又不是死因,没什么规律或者特征的。”
“那能不能确定,之前陈丽珍的死亡姿态是自然形成的?还是被人为摆成那样的?”朱愚又问道。
“这我真的没法确定。”沈楠芳面露难色,这确实是她的知识盲区。
朱愚没再接着问,虽然不能确定陈丽珍的死亡姿态是不是人为摆成那样的,但他目前基本可以肯定,苏晓红的右腿肯定是被人为摆成这样的。
原因很简单,右腿周边的床单有褶皱和折痕,应该是反复拖拽留下的痕迹。
也就是说,苏晓红的尸体被人为摆成了陈丽珍的死状。
一样的死因,一样的死亡姿态,让朱愚不禁产生怀疑,这凶手会不会就是杀死陈丽珍的真凶?
为了验证自己这怀疑的可能性,朱愚寻找起了两个案发现场的共同点,然后他很快就在床头的搪瓷杯里发现了被浸泡在水中的寻呼机。和陈丽珍的那台呼机一样,苏晓红的这台的屏幕也已经是全暗状态,基本确定已经损坏。
会不会有通讯录?带着这样的疑问,朱愚四下找了找。
可别说是通讯录了,他甚至都没发现一张纸和一支笔。
之前查陈丽珍案的时候,朱愚他们认为是由于陈丽珍的寻呼机上留下了真凶发来消息,所以才会被损坏。
难道苏晓红的寻呼机上也留下了凶手发来的信息,所以也被损坏了?直接删除信息不行吗?为什么非得用这么粗暴的方式?
看得越多,朱愚心里的疑问也越来越多,而他最想知道的那个,藏在苏晓红的床底。
由于沈楠芳还在尸检的缘故,朱愚只能先按耐着心里的冲动,安心等待。
约莫半小时后,沈楠芳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苏晓红的尸体随即被搬离现场。
几乎在尸体被抬出卧室的第一时间,朱愚招呼着陆杰几人合力抬起了苏晓红的床板。
看到床底的刹那,在场的几个二中队队员都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之前都听朱愚讲过他和宋茜在陈丽珍卧室里的新发现,而此时此刻,苏晓红的床底,竟然也是干干净净的!
由于苏晓红房间铺设的是地砖,没法像地板那样通过漆面颜色确定这片区域是凶手新拖的,还是原本就被苏晓红拖得很干净,所以朱愚他们又分别查看了次卧的床底和客厅沙发的底部,发现那两块区域全都有明显的灰尘。
由此可以确定,苏晓红并没有清理卫生死角的习惯。
由此更能确定,苏晓红的床底有概率也是凶手清理干净的!
“这么冷的天还能一直趴在地砖上,这凶手是个狠人!”陆杰忍不住吐槽道。
“要我说他肯定精神有问题,就像是朱队说的那种变态,不然也干不出来这种事。”金利民补了一句。
“我更想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到这些被害人床底下的?!”沈毅则满是气愤地说道。
在朱愚的潜移默化下,二中队所有人全都不知不觉地把苏晓红被杀和陈丽珍的案子联系到了一起。
......
翌日一早,苏晓红被杀案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在全山刑侦的大会议室里召开。
之所以不像平时那样猫在他们二中队自己的办公室里,是因为朱愚请来了宋平和张庆峰一同参会。
他的目的是说服两位领导,争取将苏晓红案和陈丽珍案进行并案调查。
为此,二中队做了充足的准备,先和宋平讲述了陈丽珍案的种种疑点,又罗列了两件案子的相似之处。
“两位被害人从事着一样的职业,加之一模一样的死亡原因,几乎一样的死亡姿态,无缘无故变干净的床底,以及同样被浸泡在水里的死者的寻呼机,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两起案子是由同一个凶手所犯下的,所以我申请,将苏晓红案和陈丽珍案合并调查,暂缓对于陈丽珍案犯罪嫌疑人王建军的后续司法程序。”
朱愚做完总结陈述后,偌大的全山刑侦会议室瞬间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二中队众人虽然各自看着都在专注于案情,可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已经转移到了宋平脸上。
宋平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静止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道,“你们调查你们的,那边也会去试着协调。”
听闻领导愿意支持自己,所有人全都流露出了肉眼可见的喜色。
这些表情变化自然也被宋平看在眼里,当即敲打道,“一个个都别高兴地太早,并案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打铁还需自身硬,如果你们能查到更多有力的线索,我这边的工作就能推进得更顺利!”
宋平说完这一句后便先行离开了会议室,张庆峰则留下旁听了案情分析。
有了宋平的那句话,二中队众人个个都充满了干劲,个个都踊跃发言。
陆杰,“我觉得,我们在陈丽珍案时做的凶手侧写依旧适用,凶手所从事的职业在工作时间上相对自由,才能保证他在大白天有充足的时间进行犯罪,所以我们的排查重点依旧可以放在司机以及装修工人身上。”
王新星,“可我们当时的推断,是基于凶手和陈丽珍很熟的前提下,毕竟门锁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可如果他真的是个变态杀人犯的话,日常生活里也完全可能就是个没工作的盲流,到处流窜杀人为乐。”
杨浩,“你也提到了门锁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今天我特意看了苏晓红家的阳台,并没有攀爬痕迹,我又问了技术科的同事,他们也只提取到了一组35码的脚印......其余几个房间的窗台我也看了,积灰都很清楚,所以凶手只可能是从正门进入房间的。”
金利民,“所以凶手有可能同时认识陈丽珍和苏晓红。”
沈毅,“有没有可能凶手本身就是个惯偷,小偷日常也是要踩点的,对这些独居女性的情况了解的也比较清楚,同时他们也具备开锁的能力。”
李娜,“我们应该向其他省市发出协查函,问问他们有没有遇到过相似的案件。”
“......”
最后,众人把目光看向了朱愚。
“首先,老王关于连环杀人案的说法是不对的,连环杀人成立的前提条件是至少涉及3名被害人,且凶手每次犯案之间都存在一定的冷却期,通常是半年到一年。
这两次犯案的时间实在离得很近,所以我更倾向于这个凶手杀死陈丽珍的行为属于激情杀人,但他无意间从中获得了某种变态的满足感,从而促使他犯下了苏晓红案。
所以我们先得搞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接触到这两个被害人,又是怎么生不知鬼不觉地躲到他们床底下的。
还有,床底是他擦干净的,这是需要时间完成的,他到底是怎么确定被害人不在家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