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边境战事胶着之时,倘若朝中帝位更迭,又起冲突,朝堂派系撕裂、权斗白热化,政令朝令夕改、边防方略无人定夺。
边关将士立马军心大乱,将官怕卷入党争被清算、不敢全力作战,士卒忧家国无主、战意溃散。
北境外敌会敏锐抓住中原动荡之机,大举兴兵南下侵掠,连破边堡防线。
朝廷忙于内斗自顾不暇,粮饷军械调拨停滞、后勤补给断裂,前线孤立无援节节败退。
地方官吏会纷纷拥兵观望、敷衍王命,甚至趁机割据自保,更甚者暗通外敌。
民间谣言四起、粮价飞涨,百姓流离逃难,朝野内外内忧外患交织,边患难平、国势骤衰。
这一连串的问题都是可以预料到的。
所以永熙帝纵然心中满是憋屈,此刻也绝不敢在朝中掀起内部纷争。
大景立国不过三代,先帝又英年早逝,林氏皇族对天下的统治根基,没有那么稳固。
也正因如此,在林楠逼宫一事上,他只能步步退让。
他根本不敢赌,他心里笃定太子是真的会不顾一切发疯,闹出无法收拾的乱局。
所以说,聪明又理智的人,是真的很好打交道。
可即便这样,林楠也不轻松。
林楠对永熙帝说的也不完全是托词,他现在确实很忙。
虽然是和平禅位、皇权平稳交接,没有内乱兵戈,却仍牵动全局朝局与边防格局。
朝堂悄然人事微调、旧臣新臣暗中换位,边关军心不至溃散,却皆心存观望。
前线将帅不知新军脾性、不敢冒进争功,以稳为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战意趋于保守。
北境敌国洞悉中原皇权交替之机,频频小股袭扰试探虚实。
东南沿海海商之前在林楠协助之下铤而走险,私造大船。违禁出海与南洋、西洋诸国通商贸易,满载丝绸、茶叶、瓷器、土货外销,返程时携海量白银而归。
巨量白银涌入后,最先冲击的就是货币体系,民间白银流通暴增,地方银钱比价失衡,官府铸钱、赋税征收规则被动摇摆。
其次带动江南工商业暴涨,丝织、棉纺、制瓷、制茶作坊扩产扩招,市镇繁华兴起,沿海与江南商帮势力急剧壮大。
再者催生土地与物价波动,富商手握巨银大肆购置田产,地价飙升,粮食、日用物价随之抬升,贫富分化加剧。
此外还滋生走私链条与江湖势力,海盗、私商、沿海乡绅相互勾连,游离于朝廷管控之外,民间海外贸易自成隐秘体系,既盘活了江南经济,也埋下海防失控、税源流失、地方势力坐大的隐忧。
北方边境战火不休,朝堂旧制束缚重重,东南沿海私商出海成风、白银大量内流,利弊交织隐忧暗伏。
任谁看来都是一团乱麻,帝国统治摇摇欲坠,林楠身居帝王之位,却早已将天下局势尽收眼底,心中筹定一盘全局大棋。
北方战乱看似是边患重压,实则是打破朝堂守旧桎梏、倒逼国策变革的契机。
借东南海贸通商聚敛白银财赋,以江南粮产、工坊物资源源不断供给北境前线,用南方的富庶财力与实业产能,撑起边关长久用兵的消耗,不必苛敛内陆百姓,稳住王朝根本。
这是以南养北。
北方烽烟牵动朝野人心,朝堂守旧老臣皆被边患牵制,无力阻拦海禁弛禁、币制规整、扶持工商实业等新政。
朝廷为保北战不竭财源,更需安稳东南海疆与江南民生,反倒给南方海商、工场、漕运埠口留出安稳发展的空间,借外战之势,扫清国内改制的朝堂阻力。
这是以北便南。
除此之外,林楠还有更深的谋划。
帝位更迭朝堂生变,北胡以为中原新君立足未稳,正是可乘之机,必定变本加厉南下侵扰。
他们全然不知,这一切也在林楠的算计之中。
林楠本就有心平定草原、永绝边患,缺少的是师出有名的契机。
若北胡安分守己、小打小闹,朝廷贸然大举北伐师出无名,既难服朝野人心,也无理由集结重兵、长线用兵。
唯有北胡主动大肆入寇、祸乱边境,林楠方能借着抵御外侮、安定边民的大义名分,名正言顺调集天下精锐,步步向北推进,层层压缩游牧部族的生存空间,最终一战平定草原,将整片广袤疆域彻底纳入王朝统辖之下。
他深知后世强盛之本在实业、在矿藏,草原地下蕴藏海量煤矿、铁矿等资源,如今拿下草原,便是提前掌控天然资源根基。
待到东南海贸资本积累完备、江南工场技艺日渐成熟,便可开采草原煤铁,为日后王朝兴办工矿、革新技艺、走向实业进阶埋下最关键的伏笔。
可即便如此,想要走出属于自己的工业之路,依旧远远不够。
接下来还要暂时放任沿海富商大把囤地,哄抬地价,逼着无数小农失去田地、难以维生,只能走进织造、冶铁、造船的工坊,自然而然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做工劳力。
之后定下规矩,奖励能改良器械、钻研技艺的工匠,让天下匠人愿意用心琢磨本事。
整修全国水陆道路,统一度量衡和银钱规制,撤掉各处苛捐关卡,打通整个王朝的通商市场。
再设立官办银号,允许商人、乡绅合股办工坊、开矿山,把民间散碎白银引去做实业,不再只会囤地坐吃。
另外开设专门的格物匠学,不单只教八股,更传授算学、冶铸、造船、开矿的实用学问,一代代培养实干人才。
林楠步步为营,眼下的边境战火、南北格局、海贸兴衰、土地流转,全被他拿来当作棋子。
看似只是应对当下时局,实则每一步都在铺垫长远根基,只为稳稳撑起王朝未来的实业崛起,完成一场震古烁今的大变局。
当然了林楠也很清楚,这一盘宏大布局必定前路重重阻碍,处处都是难以轻易逾越的阻力。
朝堂之上,历朝历代向来秉持重农抑商的旧规,林楠放开海禁、扶持工坊、纵容商贾囤地、每一项都与旧制相悖,必然引来接连不断的弹劾与非议。
而且这些大肆反对的官员中也必有真的忧国忧民的忠贞之士。
地方之间,乡绅地主、世家大族根深蒂固,富商大肆囤地推高地价,已然触动他们的土地利益。
日后朝廷还要统一度量衡、裁撤地方关卡、将草原煤铁矿藏收归官管,更是直接触碰其切身好处,难免暗中串联,消极抗命,百般抵触新政。
士林文人更是观念固化,只推崇八股经学,轻视商贾工匠、实业技艺。
林楠开设匠学、奖赏匠人、大兴工商实业,在他们眼中便是离经叛道,私下非议不断,不肯真心辅佐推行。
军事上,若真是连年征战,将士疲于战事,怕是很多人不愿劳师远征、对北进之令敷衍推脱。
沿海海商早已习惯私下走私牟利,不受官府管束,如今要被编入官府规制、定点通商、缴纳关税,一定会勾结地方官吏行贿钻营,暗中规避管束,阻挠新政落地。
林楠将朝堂内外所有阻碍、南北变局里的层层难处,都看得通透分明。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为难退缩,反倒被这高难度的副本,彻底激起了他胸中的野心与满腔热忱。
日夜埋首朝政,常常忙得废寝忘食。
就在他殚精竭虑、日日操劳之际,却听宫人前来禀报,太上皇现在整日写字作画、读书下棋、养花弄草,过得清闲又逍遥。
林楠顿时有些不痛快。
特意从百忙之中抽身,亲自前去尽一份孝心。
哪怕太上皇对他态度冷淡、不愿多搭理,他也毫不在意,挥手屏退殿内所有宫人内侍。
等到只剩父子二人时,兴致勃勃的将精心删减修饰过的治国规划娓娓道来。
通篇只说宏图愿景、盛世构想,把朝堂阻力、地方隐患、宗室猜忌、民间积弊尽数藏起,听起来天真又理想,仿佛前路一片坦途,毫无半点风波。
说到兴头上,林楠目光灼灼,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与傲气,看向永熙帝慨然畅想:
“父皇,你只管安心看着就好。后世史书之上,我定然会成为最了不起的帝王!”
可永熙帝是什么人啊?
听完林楠这一番横贯南北、图谋百年的宏大构想,立马意识到了这里面巨大的隐患。
看着浑然不觉的林楠,身子不由晃了晃,怒声骂道:
“你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你这布局看着是宏图伟业,可细细想来,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尖走?哪一步不是在把大景往绝路上逼!”
转瞬他就能说出三五条近在眼前的弊病。
说完永熙帝声音陡然哽咽,眼底通红,带着绝望的哀求,又气得浑身发抖,字字都带着亡国在即的恐惧:
“你以为自己是在谋千秋霸业,可你忘了隋炀帝啊!”
“他当初登基,何尝不是意气风发、一心励精图治,想做千古圣君?”
“修运河、征高句丽,件件都是宏图大略,可他不顾天下根基、不顾朝野阻力、不顾百姓死活,一味好大喜功、激进冒进,最后落得国破人亡、身死国灭的下场! ”
林楠脸色一沉,满心不快:
“父皇,您就不能盼我点好?怎么偏偏拿我和隋炀帝这种亡国之君放在一起比?
他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隋炀帝是狂妄自大、好大喜功,只顾肆意挥霍国力、折腾天下。”
“我却是稳扎稳打,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步步有谋划,根本不是一路心性,更不是一路行事。”
他看着永熙帝,语气里满是失望:
“您真的是老了,半点都没了当年的雄心壮志。
想您十几岁的时候,何等魄力?”
“敢断然除掉权倾朝野、把持朝纲的裴劲,一举收回皇权,震慑满朝文武。
“当年平定三藩之乱,难道也是等到万事周全、全无风险才敢动手的吗?
“看看您现在!”
“只一味求稳、固守旧局,畏首畏尾、不愿变通,满脑子只想安安稳稳守住摊子,再也没有半分开拓进取的心气。”
“现在想来,我提前登基,真是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您心志已老,思想僵化保守,再让您执掌朝政,只会带着大景一步步走向陈旧、走向腐朽。”
“只有我,敢破旧规、敢开新局,唯有我,才能给这个帝国带来新生,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说完甩袖便走,留下一句:“好了,您继续读书下棋,莳花弄草吧。这才是您这个年纪的人该干的。是朕糊涂了,竟然跑来跟你说这些。”
太上皇气得要死,紧追了几步:“你给朕滚回来!”
看林楠越走越远,带上几分哀求道:“楠儿!听朕一句劝!朕是最不会害你的啊!别再执迷不悟了!”
“这江山经不起你这么折腾,那些新政、每一项都在耗尽国力、惹怒天下人,再这么走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大景就要亡国,咱们林家祖宗打下的江山,就要彻底毁在你手里啊!”
“朕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这江山往火坑里推!”
林楠背对着永熙帝,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快:“父皇就别瞎操心了,只管安心自在玩乐便是。”
太上皇得心大到什么地步,才能在知道了这些后睡得安稳、过得清闲?
可纵使满心焦灼忧虑,一时也想不出半点应对之法。
连日愁绪郁结,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后宫一众妃嫔之中,当属德太妃最为善解人意。
永熙帝退位之后,平日里也最愿与她相伴相处。
几日不见,德太妃再见到永熙帝时,不由得心头一惊。
不过短短时日,怎么整个人苍老憔悴了这么多,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愁闷?
她连忙柔声细语上前问询缘由,小心翼翼宽慰劝解,帮他排解心中郁结。
德太妃心里看得通透,往日再多谋划,自从新帝强势登基的那一刻起,便尽数瓦解落空了。
她也曾暗中试探过永熙帝,心底是否藏着不甘,会不会暗中给新帝使些绊子,甚至有没有机会重掌皇权、再登大位。
在她看来,永熙帝执掌朝政多年,根基深厚、城府深沉,若真有心出手,绝非年轻稚嫩的新帝能够抗衡。
可几番试探下来,结果却让她满心失望。
永熙帝压根没有半点和林楠相争的心思,只说,这江山本就早晚要交到他手上。
他有本事提前从自己手中接过帝位,朕心中只剩欣慰,别无他念。
德太妃听着这话,心里酸得发涩,却又无可奈何。
她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只默默期盼永熙帝身子康健、活得长久些。
唯有太上皇安好,她和小儿子往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太上皇也实在没招了,满心愁苦,听了德太妃询问,想了想隐去了所有关键,问她:“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德太妃听得云里雾里,大意是新帝不听话了,心里腹诽新帝哪天听过话,现在你知道急了,嘴上却道:“要这样说,臣妾倒有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