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远山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五指张开。
石柱表面的符文全部亮起来,暗金色的光从刻痕深处往外涌,沿着石柱往顶端汇聚。
光聚到顶端之后继续往上冲,冲进石室穹顶那片看不透的黑暗里。
林易顺着光的方向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那头山魈。
它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而是一具巨大的骸骨。
骸骨被无数道暗金色的锁链缠住,锁链的另一端钉在石室穹顶的岩壁里,将它整个骨架悬空吊在石柱正上方。
骨架呈人形,头骨上还有两只弯曲的角,角尖断裂了,断裂处残留着极淡的灰色雾气。
“七百年,它的肉身早就被磨灭了。”
“但它的怨气还在,附在骸骨上散不掉。”
“升华祝祷术能把怨气连同骸骨一起度化,让它们回归最原始最纯净的状态,也就是无。”
“我需要做什么?”
蒙远山转过头来,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林易:“升华祝祷术是祭傩一脉最高阶的祝祷术,需要祭品。不是精血,是心神。”
“施术者必须把自己的一部分心神融进祝祷词里,用这部分心神去承载升华之力,然后再把升华之力度给骸骨。”
“心神离体之后会有反噬,能扛住,但会很疼。
林易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到了左未央给他的定魂符和护身符。
他把护身符放在心口位置,定魂符压在舌根底下,然后把槐木剑插在面前的石板上,从背包最里层取出傩面。
“开始吧。”
看着林易没有犹豫,蒙远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林易戴上傩面。
暗金色的光从面具额头刻痕往外扩散,沿着面具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缓缓流淌,体内的傩神意志随他的呼吸缓缓舒张开来。
他直接摆出了请神的起手式。
双手平举,掌心朝天,头顶百会穴对准天,脚底涌泉穴对准地。
踏罡的七星步踩在石板上,每一步落地涌泉穴都在发。
走到第七步收势,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叉扣紧,微微欠身。
林易念出了升华的祝祷词。
每念一个字舌根底下的定魂符就发一次烫,心口的护身符也同时激活,符纸紧贴在皮肤上缓缓升温。
体内的傩神意志不再是被引导的河流,而是变成了一把被点燃的火。
从丹田往上烧,从脊椎往上灌,从眉心往外涌。
暗金色的光从他身上炸开,把整间石室照得通明。
蒙远山抬起头看着林易。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傩面的光,也映着石柱顶端那具被锁链缠住的巨大骸骨。
升华之力从林易胸口膻中穴往外涌,顺着傩神之力的通道灌进石柱。
石柱表面的符文全部亮起来,暗金色的光沿着锁链往上爬,爬上骸骨的脚踝,爬上骸骨的膝盖、脊柱、头骨。
最后一缕光缠住那两只断裂的角,骨角断裂处残留的灰色雾气被光裹住,像冰雪融进热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骸骨开始崩解。
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碎裂,碎裂的骨片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就化成了极细极轻的灰白色粉末,粉末在暗金色的光里翻滚,慢慢变淡、变成透明,最后彻底消失。
锁链也碎了。
从钉入岩壁的那一端开始,一节一节地断裂。
断裂的链环和骸骨一样,在半空中化作粉末消散。
整间石室都在震动。
石壁上的封灵咒开始褪色,从底部往上,一道接一道地熄灭。
蒙远山坐在石柱下方,他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很好,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现在封印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我也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朝林易微微欠身。
和柳渡老戏台上那个戏子消散前的动作如出一辙。
林易想说什么,但嘴里还咬着定魂符,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蒙远山直起身看着林易:“我在这个石室里坐了七百年了,终于可以走了。”
暗金色的光从他身上往外散,像石柱上的符文一样,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又暗下去。
最后一道光从他的指尖飘出来,融进石室里还没散尽的升华之力里。
然后他整个人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和骸骨一样,在半空中慢慢消散了。
石室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易撑着槐木剑站起来,舌根底下的定魂符已经化成了灰,心口的护身符也只剩下一小片焦黑的残渣。
心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淡金色光斑,光斑在缓缓跳动,和心脏的节奏同步。
他转过身往石阶上方走。
身后的石柱碎成了几截,石壁上那些封灵咒全部熄灭了,石室穹顶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裂缝里漏进来。
那是博物馆库房的灯光。
封印已经彻底消失了。
林易沿着石阶往上走,从光门里踏出来的时候,左未央正盘腿坐在七星阵阵眼位置。
七张主符已经烧掉了六张,只剩最后一张还在铜钉下面微微发光。
左未央睁开眼,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血痕。
他抬头看着林易:“怎么样?麻烦解决了嘛?”。
“嗯,度化了,连骸骨一起。”
“还有蒙氏第四十代东行祭司蒙远山,七百年来一直在封印里堵着最后一道裂缝。”
“他,也一起走了。”
左未央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最后一张主符从铜钉下面揭起来,符纸离开地面的瞬间自己燃了,火焰是安静的暗金色,烧完之后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掌心里。
他把粉末倒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收好:“这是七星镇煞阵最后一点残留的阵基粉末,留给鼓锣坪的蒙婆婆做个纪念吧......她是蒙氏的后人。”
两人走出库房的时候,小郑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看林易又看看左未央,问:“搞完了吗?”
“嗯,搞完了,石碑还在,但上面的符文已经消了,以后不会再出事了。”
小郑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方岩在车里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他看见林易和左未央从博物馆后门出来,赶紧推开车门迎上去,问怎么样。
林易说解决了,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离博物馆的时候,林易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仿古建筑。
和来时一样安安静静地立在老城区中心,门口两尊石狮子还是那样蹲着。
方岩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易一眼,随后问道:“他那个封印阵已经没了吧?”
“嗯,没了,七百年的封印,今晚彻底消失了。”林易淡淡道。
方岩沉默了一会儿,“这句话我一定要写进剧本里。”
林易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右手虎口那道灰色印记还在微微发烫,和心口残留的升华之力同步,一下一下,像是七百年前那个东行祭司临别前最后的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