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穿越小说 > 明末乞活帅 > 第75章 凯歌(上)
    残阳把天际烧成一锅翻滚的熔金,泼洒在铁勒川的冻土上,将归途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道血色长道仿佛被无形的手无限拉长,每一寸都浸透着暮色的沉郁,衬得前路愈发漫长如坠泥沼。

    “将爷,都按令缴了粮。”亲卫罗汝才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死寂。

    他靴底沾着的麦糠簌簌掉落,混在脚下龟裂的黄土里,那是方才从汉民粮窖里带出的痕迹。

    话音未落,西侧寨墙后突然炸开一声脆响,瓷器碎裂的锐音刺破了黄昏的宁静。

    费书瑾循声望去,一个裹着破毡的老汉正用浑浊如蒙尘琉璃的眼睛瞪着他们,那目光里裹着惊恐、彷徨还有一丝愤怒。

    他怀里的陶罐摔在冻土上,陶片四溅,仅剩的半捧麦粒混着沙砾滚了一地,每一粒都在夕阳下闪着惨淡的光。

    费书瑾没有回头。远处天际线处,一只孤雁正盘旋,翅膀划破绛紫色的暮霭,哀鸣被风撕成碎片。

    那些蜷缩在寨墙后的汉民,让他想起三年前战死的家丁狗子。

    那小子总爱咧着嘴笑,说打完这仗就回家娶邻村的二丫,还说要盖三间瓦房,院里种满蜀葵。

    最后却连尸骨都找不全,只从沙场上拾回半块染血的护心镜,镜面上的虎头纹被箭矢凿穿,像个黑洞。

    他勒住“雪如龙”的缰绳时,马蹄踏碎了地面上猩红的残阳倒影,那晃动的涟漪里,正映着铁勒川汉民佝偻的背影。

    他们缩在断墙后,棉袄上打满补丁,头发像枯槁的野草,望向大明边军的眼神,比大漠的寒风更冷,冷得能冻裂甲胄。

    “留足他们过冬的。”费书瑾喉结滚动着,声音像是从冻住的喉头挤出来的。

    指节因攥紧缰绳泛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剩下的,全部带走。”

    说罢调转马头,雪如龙似通人性,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刨向虚空,喷吐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的声音裹着冰碴,刺破那片白雾:“全军开拔!”

    北风卷过寨墙的豁口,呜呜咽咽像在哭。

    汉民们压抑的啜泣顺着风飘过来,细若游丝,却像针一样扎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费书瑾知道,自己虽然没杀这些不愿归乡的同胞,但却夺走了他们除口粮外的全部存粮。

    此举会让汉民对边兵更添怨怼,可身为边将,他顾不得许多。

    绝不能留一粒粮食给猛可什力的残部,哪怕要用同胞的怨愤做代价。

    铁勒川的汉民宁愿留在大漠吃风沙,也不愿回归大明的疆土。

    这个认知像根刺,扎在随行边军士兵的心头,让他们握着长矛的手微微发颤。

    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对故土如此疏离?是边关的苛捐,还是乡吏的盘剥?

    没人说得清,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一遍遍敲打着沉默。

    思绪翻涌间,延绥镇多年未有的大胜仍让归程士气难掩高昂。

    铁甲碰撞声、马蹄声、兵刃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荒原上荡出很远。

    疾驰两日后,费书瑜带领的夜不收作为前哨终于抵达击杀沙计的绿洲。

    远远望去,他突然勒住马,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竟是万马奔腾,牛羊成群。

    蒙古牧民穿着羊皮袄穿梭其间,毡房像一朵朵白蘑菇绽放在绿地上。

    他们迅速藏身沙棘丛中,叶片上的尖刺扎进袖口,却没人敢吭声。

    费书瑜眯着眼,看见几个穿明军服饰的士兵正与牧民说笑,有人甚至蹲在篝火旁烤全羊。

    油星溅在火上噼啪作响,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股奇异的违和感。

    “管队,这……这不对劲啊。”旁边的副管队杨道庆压低声音,牙齿都在打颤,“王中军就算打了胜仗,也不该跟鞑子混在一处。”

    他们蜷在沙棘丛里,后背被冷汗浸湿。

    谁都不敢上前,生怕是河套套虏设下的陷阱——王中军或许已全军覆没。

    此地早已成了套虏的营地,这些穿明军服饰的,说不定是鞑子假扮的。

    直到右翼千总部的游骑发现了这边的异动,派人举着认旗前来查探。

    费书瑜看清领头之人身形时,他才松了口气——是标营的老卒李三,他是右翼李千总的家丁。

    “费管队,可算等来你们了!”李三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王中军正念叨呢,说将爷和左翼的弟兄该回来了。”

    费书瑜跟着他往营地走,一路听他细说才知。

    自与将爷分兵后,王中军一行就没歇过脚。

    那日大胜后,除了清缴残兵、救治伤员,王中军还从猛可什力大帐里翻出一幅羊皮地图,图上用狼毫标着沙计与猛可什力各部的猫冬点。

    “王中军说,这时候不打更待何时?”

    李三一路兴奋道:“咱李爷带着右翼马兵,顺着地图摸过去,那些营地的鞑子刚遭大败,根本没防备,一触即溃!你瞧这牛羊,还有那几车药材,都是这么来的。”

    费书瑜望着远处牧民与明军混坐的景象,仍有些发怔:“这些牧民……”

    “嗨,都是些没主的散户。”

    赵三摆摆手,“男丁要么战死,要么跟着猛可什力跑了,剩下的老弱妇孺,不跟着咱们吃口热的,就得冻死在戈壁里。王中军说,先带着,等回了边墙再做计较。”

    一个时辰后,费书瑾率左翼赶到绿洲。

    两路大军会合时,营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苦战得胜的明军整整休整了三日,才算把紧绷的弦松开些。

    辅兵们杀羊宰牛,还用从铁勒川征缴的麦子蒸了大馒头,麦香混着肉香飘满整个绿洲,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

    拔营那日,大雪骤降。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给大漠裹上一层素白,仿佛要将之前的惨烈厮杀尽数掩埋。

    凯旋的队伍庞大而混杂,一千多原本憨厚老实的大明卫所军户,此刻兴高采烈地驱赶着抢掠而来的牛羊。

    马背上驮着皮毛、布匹、药材,还有几个蒙着面纱的蒙古女子,被绳索串在一起,低着头往前走。

    他们追随在标营精锐之后,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在雪原上滚滚向前。

    费书瑾的大纛所至,人潮便涌起一阵欢呼,声浪撞在雪地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三千正辅兵、千余套虏俘虏、四千匹良马、数万头牛羊,队伍延绵十余里。

    踏得雪地咯吱作响,仿佛连河山都在为之战栗。

    当他们远远望见边墙时,大军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道灰黑色的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垛口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明明离开才不过短短几日,对于这些经历了生死的延绥将士来说,却仿如隔世。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秦腔突然从风中飘来。

    那声音高亢激昂,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苍凉,似能穿透茫茫大漠,直上云霄。

    细听之下,原是队伍中段的老卒在唱,唱的是范仲淹的《麟州秋词》: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老卒的嗓音沧桑而有力,每个字都像砸在铁板上,激起清脆的回响。

    一时间军中应和者无数,歌声混着风雪,在天地间回荡。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有个年轻辅兵大概是被歌声勾动了心事,突然蹲在雪地里哭出声来。

    他想家了,想家里的热炕,想母亲熬的小米粥,想家中那只从小陪他长大的那只老黄狗——离家时,老黄狗一直恋恋不舍将他送到村口。

    费书瑾勒住雪如龙,回头望了一眼。

    风雪中,士兵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有人在哼歌,有人在笑骂,有人在抹眼泪。

    他抬手抹去眉骨上的雪粒,指腹触到一片冰凉——那是方才唱词时,不小心沾在脸上的泪。

    雪如龙打了个响鼻,催促着前行。他调转马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边墙,低声道:“走了,回家。”

    北风卷着雪沫掠过甲胄,将那句“回家”送向远方,送向那片被歌声与哭声浸润的雪原。